张希安写完了给国师的信,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跳了两下,冒出一缕青烟,灭了。窗外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书桌上摊着的笔墨纸砚看不大清轮廓。
他把信揣进怀里,站起身,推开房门。
院子里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石榴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屋檐下有几只麻雀在啄食昨晚掉落的草籽。张希安站在门槛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闷劲儿也没散多少。
他把信交到前院,让下人立刻送出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看见慕容瑶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外的走廊下。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裳,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看着跟府里的丫鬟差不多。她就那么站着,一只手端着茶杯,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希安愣了一下:“你怎么起这么早?”
慕容瑶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睡不着。”
她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书房门口站定,打量了他两眼:“你也没睡?”
“睡了。”张希安说,“又醒了。”
慕容瑶把茶杯递给他:“新泡的,趁热喝。”
张希安接过来,茶杯壁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水,茶叶还没完全沉下去,在水面上浮着,打着转。
他端着茶杯走进书房,慕容瑶跟了进来。
张希安在桌前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急着喝。慕容瑶也没坐,就站在窗边,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着他。
“昨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张希安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我已经派人给国师送信了,让他知道北狄大巫师没死的事。”
“然后呢?”
“然后?”张希安放下茶杯,“然后就看国师怎么定了。”
慕容瑶看着他,没说话。
张希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怎么了?”
“你打算搬家?”慕容瑶问。
张希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慕容瑶说,“昨晚那个女人来的时候,你脸色铁青。今天一早你就让人送信。你要是真想留下来跟她干仗,你不会送这封信,你会去敲鲁一林的门,或者来找我。”
她顿了顿,声音淡淡的:“你送信给国师,说明你觉得自己撑不住这个场子,得找人帮忙。你找人帮忙,说明你没打算硬扛,你打算躲。”
张希安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想搬家。
昨晚在屋顶上被北狄大巫师提起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什么都不是。人家想杀他,就是抬抬手的事。他连人家怎么把他弄上屋顶的都没搞明白。
那种无力感,比战场上被人包围还要难受。
战场上,他手里有刀,身边有兵,还能拼一拼。可面对那种人,他连拼的资格都没有。
“搬去哪?”慕容瑶问。
张希安回过神来:“还没想好。”
“清源这么大,你还能搬到哪去?”慕容瑶走到他对面坐下,一只手搭在桌沿,“那个女人说了,一个月后华坪县见。她要找的是国师,不是你。你要是搬走了,她找不到国师,会不会回头来找你?”
张希安沉默了。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国师现在伤势未愈,能不能赴约还是两说。如果国师不去,或者去了没好结果,北狄大巫师会不会回过头来收拾他?毕竟是他向国师传了消息,那个女人才知道国师还活着。
“藏不住的。”慕容瑶说,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很普通的事实,“你跟国师的关系,那个女人已经知道了。她只要想找你,总能找得到。清源就这么大点地方,你张家老宅在这个巷子里,你还能搬到天上去?”
张希安看着她:“那你的意思,我就在这儿等着?”
“也不是等着。”慕容瑶说,“我是说,躲不是办法。”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不喝,就拿在手里转着玩。
“那个女人很强。”她说,“我打不过她,鲁一林能不能打过她我不好说,花椒也不行。你要是真撞上她,十条命都不够。”
张希安苦笑:“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在说实话。”慕容瑶放下茶杯,“但再强的人,也有弱点。那个女人既然定了一个月的期限,说明她也有顾虑。她要是一点顾忌都没有,昨天就直接冲进来杀人了,不会给你留什么一个月之约。”
张希安皱眉:“她有什么顾忌?”
“不知道。”慕容瑶说,“但一定有。”
她看向张希安,目光平静:“她在华坪县等,这是明牌。明牌,就好想办法。只要找到她的弱点,就有一搏之力。怕就怕她躲在暗处,你想找都找不到。”
张希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茶水有点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慕容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张希安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人?”
“以前你巴不得我死。”张希安说,“现在你倒是一大早来帮我想对策。”
慕容瑶轻笑:“那是以前。现在我是你的人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这话说得随意,像在开玩笑,但语气里又带着那么几分认真。张希安看了她一眼,分不清她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讥讽。
慕容瑶不管他怎么想,自顾自地说:“你要真搬家,也行。但你得想清楚,搬了之后呢?那个女人要找你,你还能再搬?搬一辈子?”
张希安被她说得有点烦:“那你让我怎么办?”
“静观其变。”慕容瑶说,“既然她定了一个月的期限,那就还有时间。国师那边知道了消息,他会想办法的。你这边,不如趁着这一个月,想想自己能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张希安苦笑,“我在人家面前,连个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没有,鲁一林有。”慕容瑶说,“花椒也有。实在不行,我也有。”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张家这么多人,不是只有你一个。那个女人虽然强,但张家也不是吃素的。”
张希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意外。
他认识慕容瑶这么久,见她说过软话,见过她使过心计,但从来没听她说过这种话。她以前是个杀伐决断的主,在白藤谷一个人说了算,手底下管着一大帮人。现在她居然说“张家这么多人”,这话听着有点别扭,又有点暖。
“你是认真的?”张希安问。
慕容瑶看了他一眼:“什么认真的?”
“你说的这些话。”
慕容瑶没急着回答,把茶杯里的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我昨天嫁给你的时候说过。”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做了你的匕首,你就得信我。你不用信我有多忠心,但你得信我有脑子。”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希安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好半天没动。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院子里,阳光从东边的院墙照进来,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慕容瑶的背影沿着青石板路走远了,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桌前,想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藏不住的,迟早要被拎出来,不如赌一把。
这话说得轻巧,可赌的是什么?
是他的命,是张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命。
但他也知道,慕容瑶说得对。躲不是办法,那个女人要找国师,但只要她在张家门口出现过,张家就已经入了她的眼。就算他搬走了,也不一定能躲得过去。
张希安伸手去端茶杯,手指碰到杯壁,凉的。
他没喝,把手缩回来,搭在桌沿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他心里头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搬走吧,离这里远远的,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日子。那个女人要找的是国师,跟他张希安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说:搬走了,她就不会来找你了吗?她既然知道你跟国师有关系,就不会放过你。与其像个丧家犬一样到处躲,不如就在这里等着,等国师来了,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是王萱的声音:“老爷在里面?”
“在。”慕容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个人坐着呢。”
王萱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怎么了?慕容瑶说你脸色不太好。”
张希安抬起头:“没事,想事儿呢。”
王萱走进来,看了看桌上凉透的茶,没说什么,端起茶壶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端着新沏的茶回来了,给张希安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
“喝热的。”她说。
张希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王萱在旁边坐下,没催他,也没问他怎么了,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王萱的侧脸映得亮亮的。张希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总是能在最该安静的时候安静,在最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厨房该做饭了,我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希安一眼:“不管你打算怎么做,记住,家里一大家子人等着你吃饭。”
张希安点了点头。
王萱推门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新沏的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眼前散开。
他伸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没喝,就那么握着。
慕容瑶说的,王萱说的,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藏不住的。
家里等着你吃饭。
张希安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阳光正好,麻雀在石榴树下跳来跳去,隔壁传来狗叫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安安静静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一个月。
一个月后,华坪县。
他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走出书房。
他走到门房,推开门。
鲁一林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喝早饭。见到张希安进来,他放下碗:“怎么了?”
“鲁老。”张希安在他对面坐下,“我想问你个事。”
鲁一林捏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说。”
“那个女人。”张希安说,“你有多大把握能打过她?”
鲁一林没急着回答,又捏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
“没打过,不好说。”他说,“但看她昨晚露的那一手,起码是顶尖高手。”
“那她跟国师比呢?”
鲁一林看了他一眼:“国师全盛的时候,她不是对手。但国师现在受了伤,还伤了不轻,真要打起来,谁输谁赢不好说。”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那加上你呢?”
鲁一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加上我,能打。但要赢,得看运气。”
他顿了顿:“那个女人既然敢定一个月后的约,说明她有底气。她不是傻子,她既然知道国师受了伤,还约他来打,说明她有把握。”
张希安听着,心里头沉了沉。
鲁一林看着他:“你也别太担心。她约的是国师,又不是你。你把消息传到就行了,国师怎么应对,那是他的事。”
“可她在张家的屋顶上站过。”张希安说,“张家已经被她盯上了。”
鲁一林没说话。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你要是怕。”他把茶杯放下,“就搬走。”
“你也让我搬?”
“我不让你搬。”鲁一林说,“我是在说,你要是怕,搬走也行。但搬走了,不一定就安全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这人活在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你以为躲得远远的,就没事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转过头,看着张希安:“你要是真想守这个家,就别想着搬。就在这儿,守着,等国师那边的消息。”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我要是守呢?”
“那我就陪你守着。”鲁一林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张希安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鲁一林的肩膀:“谢了。”
鲁一林摆了摆手:“别谢我,记得多买点好酒回来就行。”
张希安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房的台阶上,望着院子里头。
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远处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王萱在院子里晒被褥,黄雪梅在后院喂鸡。一切都很正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张希安知道,他选了一条不太容易走的路。
他站在门房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想到了什么,转身走进院子里,在石榴树下站住了。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颗青色的小果子挂在枝头,还没熟。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硬邦邦的,还没长开。
张希安收回手,望着头顶的树枝。
他知道,一个月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他已经选了。
不搬了。
就在这儿等着。
让那个女人来,让国师来,让该来的人都来。
他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去。
走进书房,他把桌上的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但暖胃。
他放下杯子,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想了一会儿,提笔写道:
“国师,消息已到。张家上下平安,暂无变故。一月之期,我在此间静候。若有需我之处,但凭差遣。”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新的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他没急着让人送出去。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阳光照在信纸上,映出一片暖色的光。
张希安望着窗外,目光沉沉的。
他忽然想起了国师那天吃早饭时说的那句话:“你得站在光里,但不要光站在那里。”
他现在站在光里了。
他想看看,这光,能照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