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坐在书房里,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从下午坐到傍晚,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慕容瑶上午说的那番话。藏不住的,迟早要被拎出来,不如赌一把。这话说得轻巧,可真要赌的时候,赌注是自己的命,是张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哪那么容易下决心。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慕容瑶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托盘上搁着两碟菜一碗汤,还有两副碗筷。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吃饭了。”
张希安看了一眼窗外:“这么晚了?”
“都戌时了。”慕容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坐了一下午,不饿?”
张希安没接话,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慕容瑶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吃着,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慕容瑶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人手我已经散出去了。”她说。
张希安抬起头:“什么人手?”
“打探消息的。”慕容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北狄大巫师的事,你不好明着查,我这边有些人脉路子,让他们去打听打听。”
张希安放下筷子:“能找到什么?”
慕容瑶摇了摇头:“不一定。北狄大巫师那个人,行踪向来隐秘,能打听到的消息有限。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张希安点了点头:“辛苦了。”
“辛苦谈不上。”慕容瑶把茶杯放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你别抱太大希望。”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继续吃饭。
慕容瑶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桌沿,看着他吃。她没再动筷子,就那么看着。
张希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起头:“你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慕容瑶说。
张希安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慕容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张希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做事,是天经地义的?”
张希安愣了一下:“我没这么想过。”
“那就好。”慕容瑶说,“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帮你打探消息,你得拿东西来换。”
张希安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要什么?”
慕容瑶没急着答。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外头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书房里的烛火在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希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慕容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一样。
“我想要一个孩子。”
张希安愣住了。
他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饭还没吃完,就那么端着,一动也不动。
烛火跳了一下,慕容瑶的脸在光线里明暗交替。她看着他,目光坦然,没有闪躲,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想要一个孩子。”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你我的孩子。”
张希安把碗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嗓音有点干:“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慕容瑶说,“我早就想过了。”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张希安,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张希安看着她,没说话。
“我那天说了。”慕容瑶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做依靠。说到底,我是女人,不可能一辈子一个人。这话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那全部的实话是什么?”张希安问。
慕容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从小就在江湖上漂泊。白藤谷那地方,听着好听,说到底就是个贼窝。我在里头长大,跟一帮亡命之徒打交道,今天活着,明天死了,没人管你。”
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白藤谷没了,我一个人到处跑。白莲教那边待了一阵子,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来来回回,飘来荡去,没有根。”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希安。
“我嫁给你,不只是为了找个靠山。我是想有个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张希安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张希安,我今年三十多岁了。我没多少年可以等了。我这一辈子,漂得太久了。”慕容瑶说,“我想生个孩子,有个自己的骨肉。这样就算将来有什么变故,至少我还有个念想。”
她说完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张希安坐在桌前,看着她。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慕容瑶的时候。那时候她是白藤谷的谷主,手下管着一大帮人,威风得很。她站在山寨的大堂上,手里握着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带着一股子杀伐之气。
后来白藤谷没了,慕容瑶失踪了。再后来,她出现在白莲教的密室里,成了分舵的坐上宾。她看见他的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张大人,咱们当真有缘。”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女人危险,看不透,摸不准。
可现在坐在这里的慕容瑶,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随便挽着,坐在他对面,说想要个孩子。
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白藤谷谷主了。
她只是一个累了、想定下来的女人。
张希安沉默了很久。
他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他是真的想跟慕容瑶过日子,还是只是出于责任?他对这个人,有几分真心,几分利用?
他想不出答案。
但慕容瑶就坐在他对面,等着他的回答。
烛火又跳了一下。
张希安开口了:“你确定?”
慕容瑶点了点头。
“你想清楚了?”张希安又问了一遍,“这不是小事。有了孩子,你下半辈子就绑在张家了。”
慕容瑶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容:“张希安,你以为我现在不绑在张家?我嫁给你那天起,就已经绑在这里了。”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慕容瑶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张希安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说真的?”她问。
“真的。”张希安说,“你帮我打探消息,我满足你的愿望。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张希安说话算话。”
慕容瑶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张希安看见她端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你应了的事,可不能反悔。”
张希安看着她把碗碟叠在一起:“不反悔。”
慕容瑶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我会用心去查的。”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好半天没动弹。
桌上有半碗没吃完的饭,已经凉了。
他端起碗,扒了两口,嚼了嚼咽下去。米饭凉了之后有点硬,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
他忽然想起了王萱。
王萱跟他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家里一大家子人等着你吃饭。
现在这个家,又要多一个人了。
不是,是多一个孩子。
张希安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事儿来得有点突然,又好像没那么突然。
慕容瑶嫁进张家三个月了,一直在后院安安静静的,不多话,不怎么露面。她不像王萱那样管着全家上下,也不像江楠那样冷冷清清的,更不像黄雪梅那样操持着府里所有的杂事。她就是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偶尔出来走动走动,跟谁也不多亲近。
张希安一直以为,她就是来张家落个脚,等风头过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可今天她说,想要个孩子。
想有个家。
张希安坐在桌前,看着烛火一点一点地烧,灯芯积了厚厚一层灰,火光暗了下去。
他用筷子拨了一下灯芯,火光又亮了起来。
他坐在亮堂堂的烛火里,想着慕容瑶那句话。
我这一辈子,漂得太久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清源县,他也是这样。爹死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给爹买棺材的钱都没有。他去求亲戚,亲戚关门不见。他去借银子,没人愿意借给他。
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漂得太久了。
后来他进了公门,当了捕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娶了王萱,纳了江楠、李清语、黄雪梅,有了自己的家。
可现在,这个家被人盯上了。
北狄大巫师说了一个月之约,皇城司的人来过,国师重伤住过这里,鲁一林说那是非同小可的高手。
这个家,还能安稳多久?
张希安看着烛火,忽然笑了。
他笑自己胡思乱想。
慕容瑶想要孩子,那就给她一个孩子。这事儿没那么复杂。她想要个根,那就让她在这儿生根。反正张家已经够大了,多一个孩子,多一个人,天塌下来,也是一起顶着。
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张希安站起身来,吹灭了灯,走出书房。
院子里月光很亮,青石板路铺了一层银白色。走廊尽头,慕容瑶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点灯火。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床上已经铺好了被子。王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听慕容瑶说你在书房坐了一下午。”
张希安脱了外衣,挂在衣架上,掀开被子躺下来:“有点事要想。”
王萱把书合上,放在床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慕容瑶说,她想要个孩子。”
王萱愣了一下,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答应了。”
王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那人,不容易。”
“你知道?”
“我看得出来。”王萱说,“她嫁进来三个月,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不怎么出来。有时候我去看她,她就坐在窗前发呆。她那种人,在江湖上飘惯了,忽然安定下来,不习惯。但她想安定下来。”
她顿了顿:“一个女人,嫁了人,想要个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张希安看着她:“你不介意?”
王萱笑了一下:“我介意什么?你是我男人,也是她们的。我早就习惯了。”
她躺下来,拉了拉被子,侧过身去:“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张希安躺在黑暗里,盯着帐顶。
他听见王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子里又想起慕容瑶的话。
我想有个家。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张希安醒来的时候,王萱已经起来了。
他洗漱完,走到院子里,看见慕容瑶站在石榴树下。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阳光下,看着树上的石榴。
张希安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起这么早?”
慕容瑶转头看了他一眼:“睡不着。”她指了指树上的石榴果,“这果子什么时候熟?”
“还得等一阵子。”张希安说。
慕容瑶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昨晚我说的事……”
“我说了,不反悔。”张希安打断她。
慕容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点。
“我的人已经散出去了。”慕容瑶忽然说,“北狄大巫师的消息,我会尽力去打探。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张希安点了点头。
慕容瑶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走到月亮门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希安,昨晚上我说的那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她说完,没等他回答,就转身走了。
张希安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晨光落在院子里,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