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日后,上下果然策马赶来。
张希安正蹲在张修命床前,端着一碗粥,好说歹说地劝孩子喝一口。下人张三跑进来禀报说上下到了,张希安差点把碗摔了,连忙站起来,把粥碗往桌上一搁,快步迎了出去。
他刚走到前院,就看见上下正从马背上跳下来,身后还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小药童,背着个药箱,气喘吁吁的。
“你可算来了!”张希安一把抓住上下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音,“快,快跟我来。”
上下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多问,点了点头,回头冲那小药童招招手,抬脚就跟着张希安往内院走。
张希安边走边说:“这孩子现在,每天就吃几口饭,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我跟他说什么都不听,就是摇头说不想吃。花椒说他的腿不是残疾,是肌肉太壮了骨头撑不住,可这孩子现在连饭都不吃了,这还怎么长骨头?”
上下嗯了一声,没接话。
张希安又说:“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写信叫你过来。你见识广,帮我看看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上下还是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张希安把他领到张修命的小屋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开:“就是这儿了。”
上下迈步进去,小药童跟在后面。
张希安跟着进去,正要说话,上下却摆了摆手:“你先别急着说话,让我先看看。”
张希安立刻闭嘴,退到一边。
上下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张修命。那孩子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有气无力的样子。
上下看了他一眼,回头冲那小药童招了招手。小药童赶紧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软垫和一个诊脉用的小枕。
上下接过小枕,放在床上,对张修命说:“把手伸出来。”
张修命看了他一眼,没动。
上下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张修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把手伸了出来。
上下把他的手放在小枕上,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闭上眼睛,开始诊脉。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张希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双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上下诊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睁开眼睛,松开手,然后伸手去摸张修命的胳膊。
他手指刚按上去,眉头就皱了一下。
张希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上下把张修命的袖子卷上去,露出那两条细细的胳膊。胳膊看起来跟普通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别,瘦瘦的,白白的。
但上下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一根一根地按过张修命的手指、手掌、手腕、小臂,然后是大臂,每按一处,都皱着眉头,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
张希安站在旁边,看着上下的表情,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上下按完两条胳膊,又把张修命的腿从被子里拿出来。那两条腿也是细瘦细瘦的,耷拉着,一动不动。
上下伸手去摸,先摸脚踝,再摸小腿,然后摸膝盖,最后摸大腿。
他摸得很仔细,每根骨头都摸遍了,每块肌肉都按过了。
摸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摸张修命的胸口和后背,手指从上到下,一根一根地按过脊椎骨。
张修命被他按得有点不舒服,动了动,但没吭声。
上下按完之后,站起来,把张修命的被子盖好,然后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他坐下之后,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盏油灯,发呆。
张希安等了半天,见他还是不说话,终于忍不住了,凑过去问他:“好赖你得说话呀!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上下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希安急了:“你倒是说啊!”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强身蛊。”
张希安愣了一下:“啥意思?”
上下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这孩子体内,有强身蛊。”
张希安懵了:“强身蛊!!?”
上下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整理措辞,然后说:“强身蛊,是国师以自身精血配以秘法炼制的一种蛊虫。服下之后,能让普通人力量大增,体质远超常人。”
张希安听得一愣一愣的:“稀有!?”
上下点头:“嗯。”
张希安追问:“那这孩子体内有强身蛊,是好事还是坏事?”
上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据我所知,这世上知道的有五只强身蛊。”
张希安一愣:“五只?”
上下点头:“国师服下两只,我服下一只,鲁清服下一只,你服下一只。”
张希安张大了嘴,指了指自己:“我?”
上下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服过。你忘了你以前在战场上,为什么能一个人杀穿几十多人的北狄骑兵?”
张希安愣住了,他想起那些年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场景,那时候他确实觉得自己力气大得离谱,一个人能打十几个,怎么打都不累。
上下点头:“国师给你服下。不过你服的那只是最弱的一只,只是让你力气大一些,体质好一些,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张希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下又看向床上的张修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而这孩子,他体内有四只。”
张希安倒吸一口凉气。
四只?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床上的张修命,那孩子还是蜷缩成一团,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四只?”张希安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刚才不是说,一共只有五只吗?国师服了两只,你、鲁清、我各服一只,那加起来就是五只了,这孩子哪来的四只?”
上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
张希安愣住了:“你不知道?”
上下摇头:“我不知道。这孩子的体内有四只强身蛊,而且每一只都比国师服下的那两只更强。也就是说,他一个人,就拥有比国师更强的力量。”
张希安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这孩子最近几天的异常表现——一顿能吃七八个肉饼,肌肉长得太快太壮,骨头撑不住,所以站不起来。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肌肉有问题,是那四只强身蛊在作祟!
“那……那他现在不吃饭,也是因为强身蛊?”张希安追问。
上下点头:“对。强身蛊需要大量的气血来滋养,服下之后,会不停地吸收宿主的精血。正常来说,服下一只强身蛊,饭量就会大增,因为身体需要更多的食物来补充气血。但服下四只……”
他顿了顿,看向张修命,目光复杂:“四只强身蛊同时吸收他的气血,他一个小小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他吃再多,也跟不上强身蛊的吸收速度。所以他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虚弱,直到……”
张希安急了:“直到什么?”
上下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直到被吸干。”
张希安头皮发麻,后背一阵发凉。
他蹲在床前,看着张修命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那怎么办?”张希安问,声音都抖了,“这孩子难道就没救了?”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办法,但很难。”
“什么办法?”张希安追问。
上下说:“需要找到这四只强身蛊的源头。这四只强身蛊是谁种下的,必须找到那个人,才知道怎么解除。”
上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国师炼制强身蛊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精血。也就是说,这世上的每只强身蛊,都跟国师有血脉上的联系。”
张希安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上下深吸一口气,缓缓说:“这孩子体内有四只强身蛊,就意味着,有四个跟国师血脉相连的人,把自己的精血给他种下了蛊虫。”
张希安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看向床上的张修命,那孩子还是蜷缩成一团,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想起北狄大巫师那女人,那女人说过,她儿子的生父查不出来,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他又想起花椒说的话,说这孩子的体质特殊,像是一种天生的练武胚子。
现在他明白了,这孩子不是天生的,是被人用蛊虫改造出来的!
“那……那这孩子的爹是谁?”张希安问,声音都哑了。
上下看着他,目光复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能种下四只强身蛊的人,一定跟国师有极深的渊源。”
张希安沉默了。
他想起国师那张脸,想起国师那些年对他的关照,想起国师说过的话。
他想起国师说过,他有个女儿叫鲁清,但鲁清身上有不祥,所以被送到了别处。
他又想起鲁一林,那个神秘的门房,每天就着小鱼干喝酒,一副游戏人间的样子。
现在想想,鲁一林、国师、上下,还有这个张修命,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那这孩子现在怎么办?”张希安问,“总不能让他这么一直饿下去吧?”
上下想了想,说:“暂时先控制强身蛊的吸收速度。我这里有国师给的药方,可以暂时压制强身蛊的活性,让它吸收得慢一些。这样孩子就能正常吃饭,身体也能慢慢恢复。”
张希安连忙说:“那赶紧的!”
上下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桌前,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又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开始写药方。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生怕写错一个字。
张希安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
张修命体内有四只强身蛊,这孩子到底是谁?
他想起北狄大巫师那女人,那女人说过,世上能治她儿子腿的人,只有国师。
现在他明白了,那女人不是想让国师治腿,她是想让国师救她儿子的命!
可那女人为什么要把儿子送到他手里?
她明知道儿子体内有四只强身蛊,随时可能被吸干,为什么还要把他送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张希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那孩子说过的话,说娘说过,他爹已经死了。
现在想想,那孩子他爹,真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