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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以捕快之名 > 第480章 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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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一年,张修命的胃口越来越大。

一开始张希安还没太在意,小孩子嘛,正在长身体,吃得多也正常。但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了——这孩子一顿能吃十几斤肉,比去年刚来的时候翻了一倍还多。

而且每次吃完饭,张修命都会偷偷攥紧拳头,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咬着牙不吭声。

张希安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半夜起来给张修命盖被子。他推开门,看见那孩子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怎么了?”张希安赶紧过去。

张修命摇头,挤出两个字:“没事。”

张希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一摸到他胳膊,那肌肉硬得像铁块一样,绷得紧紧的。

“又疼了?”张希安问。

张修命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

张希安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这孩子体内的四只强身蛊一直在吸收气血,虽然上下给的药方暂时压制了蛊虫的活性,但治标不治本。那四只蛊虫就像四头饿狼,随时都在吞噬着这孩子的生命力。

更让张希安心疼的是,这孩子从来不喊疼,不哭不闹,就那么忍着,忍到浑身发抖,也一声不吭。

张希安试过很多办法,问过花椒,问过慕容瑶,甚至写信问过国师,但得到的答复都一样——除非找到强身蛊的源头,否则谁也救不了这孩子。

张希安为此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这天晚上,张修命又疼得厉害,张希安守了他半夜,看着他咬着被子角,浑身冷汗直冒,心里头不是滋味。

第二天一早,张希安出门去找了清源县最好的木匠。

“给我做把椅子。”张希安说。

“椅子?”木匠愣了,“老爷要什么样的椅子?”

张希安比划了一通,说能坐人能推着走的,轮子要包铁皮,扶手要软,还要有个能放脚的地方。

木匠琢磨了半天,问:“老爷说的是轮椅?”

“对,就是轮椅。”张希安说,“你按我儿子的身形做,他三岁,腿不能动,得让人推着走。”

木匠点头应下,又问了些细节,张希安一一交代清楚,又说:“做好了送到张府,工钱好说。”

木匠连连点头,说三天就能做好。

张希安回到家,径直去了后院。张修命正坐在床上,两条腿耷拉着,手里拿着一块木头,不知道在刻什么。

“你刻什么呢?”张希安凑过去看。

张修命把手里的木头递给他,张希安接过来一看,愣住了——那是一把歪歪扭扭的小木刀,刀柄上还刻着两个字,“张”和“命”。

“你自己刻的?”张希安问。

张修命点头。

“送给我的?”张希安又问。

张修命又点头,还是不说话。

张希安握着小木刀,心里头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谢。”他说,然后伸手摸了摸张修命的脑袋。

张修命没躲,任由他摸着,眼睛却看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张希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院子,院墙外是街道,街上有行人来来往往,有小孩在追着跑,有商贩在吆喝叫卖。

张修命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

张希安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出去看看?”他问。

张修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张希安心里头更酸了。这孩子来张家一年了,从来没出过门,每天就待在屋里,最多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他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腿不能走,又不想让人背。

“等我给你做把椅子,就能带你出去了。”张希安说。

张修命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好。”他说。

三天后,木匠推着一辆轮椅送到了张府。

张希安出来一看,眼睛一亮。那轮椅做得确实不错,轮毂包了铁皮,结实耐用,扶手用棉布缠裹,软乎乎的,椅背上还垫了一层厚厚的棉垫,坐上去肯定舒服。

“老爷,您看看合不合适?”木匠擦了擦汗,“我按您说的,轮子包了铁皮,在平地上推着走,稳稳当当的。”

张希安试了试,推了几步,确实很稳,转向也灵活。

“不错。”他掏出碎银子打赏了匠人,然后推着轮椅往后院走。

张修命还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块木头,还在刻着什么东西。

张希安推门进去,把轮椅停在他面前,说:“你看,这是你的椅子。”

张修命抬起头,看着那把轮椅,愣了好一会儿。

“能坐上去试试吗?”张希安问。

张修命点头。

张希安弯腰,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在轮椅上。张修命的腿细瘦细瘦的,耷拉着,够不到踏板,张希安又帮他把脚放好。

“怎么样?舒服吗?”张希安问。

张修命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扶手,又摸了摸轮子。

张希安站在他身后,等着他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修命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能出去看看?”

张希安心里头一颤,笑着说:“当然能,咱们这就出去。”

他推着轮椅,穿过庭院,来到大门口。门房张三看见他推着轮椅出来,愣了一下,赶紧帮忙把门槛上的木板放好,让轮椅顺利通过。

张希安推着张修命,出了门,来到街上。

秋天的阳光洒下来,暖暖的,照在张修命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又睁开了,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商贩,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看着那些牵着马匹的商队,眼睛一眨不眨的。

张希安推着他,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这是粮铺,这是布庄,那边是茶楼,再往前走就是县衙了。”

张修命没说话,只是看着,像要把这些东西都记在心里一样。

张希安推着他,走过了一条街,又走过了一条街。路上有人看见他们,都多看两眼,但也没人说什么,毕竟清源县都知道张府多了个孩子。

走到一个巷口的时候,张修命忽然开口:“停一下。”

张希安停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张修命看着巷子里,那里有几个小孩正在玩泥巴,你追我赶的,笑得很大声。

张修命就那么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个小孩。

张希安心里头酸得厉害,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修命说:“走吧。”

张希安又推着他往前走。

他们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张修命忽然又问:“你以前,就在这里当捕快?”

张希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

“对,我以前就在这里当捕快。”张希安说,“后来去了青州,当了将军。”

张修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娘说过,你是捕快。”

张希安心里头一动,张修命说的“娘”,是指北狄大巫师,还是指王萱?

“你哪个娘?”张希安问。

“北边的那个。”张修命说。

张希安沉默了。

北狄大巫师那女人,居然跟儿子提起过他?

“她怎么说我的?”张希安问。

“她说,你是个不怕死的捕快。”张修命说,“还说,你是个好人。”

张希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北狄大巫师那女人,居然会这么评价他。

“你娘她……”张希安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我娘死了吗?”张修命忽然问。

张希安愣住了。

“你……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好久没见她了。”张修命说,“她以前每天都来看我,但自从把我送到你这里,就再也没来过。”

张希安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孩子解释。北狄大巫师那女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国师说她受了重伤,但具体伤成什么样,谁也不清楚。

“你娘她……她有事要忙。”张希安说,“等她忙完了,就会来看你的。”

张修命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张希安推着他,继续往前走。他们穿过县城,来到城门口,城门外是广阔的田野,金黄色的麦子在风中摇曳,远处有山,有云,还有一条蜿蜒的河流。

张修命看着那些景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让张希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还有九年?”

张希安脚步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张修命会问这个问题。

他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上下说过,如果找不到强身蛊的源头,这孩子最多还能活十年。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现在过了快一年,确实只剩下九年了。

但张希安从来没跟张修命说过这事。

这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怎么知道的?”张希安问,声音有些沙哑。

张修命没回头,只是看着远方,说:“那天,你跟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张希安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上下查探完张修命的身体后,在屋里说的话。那时候,他以为张修命睡着了,没想到这孩子根本没睡,全听见了。

“你……你听见了?”张希安问。

“嗯。”张修命说,“你说我最多还能活十年。”

张希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张修命床前,跟上下说的话。他以为那孩子睡着了,但原来,他全都听见了,只是没说。

“你怎么不早说?”张希安问。

“说了也没用。”张修命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个三岁的孩子,“我娘说过,没人能救我。”

张希安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沉重了许多。

“你娘说的不对。”张希安说,“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张修命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田野和山川。

张希安推着他,一直走到城外的河堤上才停下来。河堤上种着两排柳树,秋风吹过,柳枝摇曳,落叶飘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远去。

张修命看着那些落叶,忽然问:“你说,我还能看到多少回这样的秋天?”

张希安喉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那是骗人的话,这孩子心里头清楚得很。

“你怕不怕?”张希安问,声音有些沙哑。

张修命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这是张希安第一次听见这孩子说“怕”。

他以前一直以为,张修命什么都不怕,不哭不闹,不喊疼,不叫苦,像个小大人一样。但原来,他也是怕的。

“怕死?”张希安问。

“怕。”张修命说,“但我更怕一个人待着。”

张希安心里头猛地一酸。

他想起这孩子刚来张家那几天,一个人坐在床上,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天。那时候,他以为这孩子是懂事,现在才知道,他是在害怕。

害怕一个人待着。

“你放心。”张希安蹲下来,看着张修命的眼睛,说,“你不会一个人待着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找到救你的办法。”

张修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如果找不到呢?”

张希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如果找不到,你就陪我过完这九年,行吗?”张修命问,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张希安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湿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说:“好,我陪你过完这九年。”

张修命看着他,嘴角忽然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那是张希安第一次看见张修命笑。

虽然他很快就收起了笑容,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表情,但那一瞬间的笑容,却像是刀子一样,刻在了张希安心里。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着轮椅,转身往回走。

“回家吧。”他说。

“嗯。”张修命应了一声。

张希安推着他,慢慢往回走。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金色的光芒洒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张修命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两道影子,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真正的父子。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爹。”

张希安脚步一顿,瞳孔微微放大。

这一年来,张修命从来没叫过他“爹”。他知道这孩子心里头清楚,他不是他的亲爹,所以从来不叫。

但现在,他叫了。

“嗯?”张希安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谢谢你。”张修命说。

张希安没说话,只是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对真正的父子,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