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柜台前。
陆夜将这段时间从钟如钰、石山行以及血影灵宗那些修士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一股脑取了出来。
柜台后,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见到陆夜取出如此多杂七杂八的物品,初时并未在意,但当他拿起几件仔细查验后,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尤其是钟如钰那面破损的山河镇岳镜碎片,以及几件明显带有血影灵宗邪道气息的法宝残骸,都让老者多看了陆夜几眼。
不过观天楼规矩森严,从不打探客人隐私,老者很快恢复平静,手法娴熟地一一鉴定、估价。
最终,所有战利品被折算成一笔惊人的五行灵髓,装在一枚特制的储物戒指中,交给了陆夜。
陆夜神识扫过戒指内那堆积如小山、散发着纯净五行气息的灵髓,心中颇为满意。
五行灵髓,乃是飞升天域通用的高等修炼资源,内蕴精纯五行本源之力,对于天极境修炼都有大用,并且便于携带和交易。
这笔资源,足够他修炼很长一段时间了。
兑换完毕。
陆夜回到大殿一侧休息,寻了张靠窗的玉椅坐下,一边品着侍者奉上的灵茶,一边静静等待柳婵雪。
观天楼的确非同一般,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陆夜已看到好几位气息深不可测的修士进出,其中不乏周身道韵流转、明显是飞升境的存在。
可无论是谁,什么身份,在来到观天楼后,言行举止都自然而然地收敛了许多。
陆夜脑海不禁想起一句话,观天楼的威望,足以让世上任何强者遵守其规矩!
如今看来,这句话倒也并非夸张。
忽地,一道带着几分迟疑和惊喜的清脆声音,在陆夜身旁响起:
“阁下是……方羽?”
陆夜扭头,就看到一个绿裳的少女站在不远处,正睁大了一双明眸望着自己。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肌肤如雪,眉目灵动,虽穿着侍者服饰,却难掩其清丽气质。
陆夜隐隐觉得这少女有些眼熟,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态,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放下茶盏,道:“姑娘认识我?”
绿裳少女见他回应,脸上惊喜之色更浓,快步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真的是你,堂哥,我是雪霓啊!”
方雪霓!
这个名字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陆夜脑海中尘封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方雪霓,宗族三长老之女,是方羽的堂妹。
十年前,方羽前往极乐魔宗修行时,才九岁,而方雪霓只有六岁,还是个拖着鼻涕、跟在他和妹妹方岑身后跑的小丫头。
方羽和这位堂妹谈不上多么熟络,但妹妹方岑,却与方雪霓关系极好,两人年纪相仿,常常一起玩耍。
“雪霓,原来是你。”
陆夜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十年光阴,当初那个流着鼻涕、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那眉眼间的灵动与娇憨,依稀还有儿时的影子。
他注意到,方雪霓身着观天楼统一的侍女服饰,但做工精致,料子非凡,显然并非普通仆役。
“堂哥,我如今在观天楼任职,是一名迎宾侍者。”
方雪霓显然很高兴,话也多了起来,声音清脆,“十年不见,你变化可真大,刚才我远远看着,觉得像,又不敢认,犹豫了好久才过来问的。”
她的目光在陆夜身上扫过,带着好奇与惊叹。
眼前的堂哥,身姿挺拔,玄衣如墨,面容虽仍显年轻,但眉宇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从容。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与记忆中那个有些沉默寡言的九岁孩童形象已完全不同。
陆夜心中也有些感慨,时光荏苒,物是人非。他温声道:“你也长大了,我都快认不出了。能在观天楼任职,很不错。”
“嗯!”
方雪霓用力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自豪,“这里毕竟是观天楼分舵,即便只是做一个迎宾侍者,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事情呢,父亲说,这不逊色于进入一个顶级道统中修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感激:“前年,父亲倾尽了人脉和财力,又托了不少关系,才好不容易把我送到这观天楼中……我很珍惜这个机会。”
陆夜颔首,由衷道:“三叔费心了,你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凭的是你自己的能力,很好。”
他确实为方雪霓感到高兴。
观天楼背景神秘,势力庞大,能在此地任职,不仅安全有保障,资源、眼界、人脉都远非寻常势力可比,对于方雪霓这样的宗族子弟而言,确是一条极好的出路。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彼此近况,方雪霓忽地想起什么,眨了眨眼,问道:“堂哥,你这次回来,也是要参加宗族的祭祖大典吗?”
祭祖大典?
陆夜闻言,微微一怔。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相关记忆。
方氏宗族每隔一段岁月,便会举行盛大的祭祖大典,既是祭祀先祖,也是宗族内部的一次重要聚会,往往会有许多分散在外的族人回归。
他这次回银屏洲,本就有返回宗族看看父亲和妹妹的打算,但具体时间并未确定,也未曾听说近期有祭祖大典。
“祭祖大典?”
陆夜看向方雪霓,问道,“族中近期要举行祭祖大典?”
方雪霓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堂哥你不知道吗?就在下个月初啊!消息早就传开了,很多在外历练、修行的族人都准备回去呢,我还以为……你也是为此回来的。”
下个月初……
陆夜心中念头转动。
他原本计划完成柳氏的任务后,便前往灵河剑府,了结与钱有财的恩怨,如今看来,时间上倒也来得及。
“我这些年在极乐魔宗修行,消息有些闭塞,已很久不曾了解过宗族的事情。”
陆夜随口解释了一句。
“方雪霓!”
远处忽地有一个女子开口,叫了方雪霓一声,声音冰冷。
方雪霓脸色顿变,认出那是她的直属上司沐苒,一位在观天楼天风城分舵颇有实权的管事。
她立刻小跑着来到沐苒身旁,躬身行礼:“沐管事。”
沐苒眼神冰冷,上下打量了方雪霓一眼,训斥道:“身为迎宾侍者,当值期间却擅离职守,与人闲谈,你眼中还有没有规矩?”
方雪霓连忙解释:“沐管事,我只是……”、
“不必解释。”
沐苒打断她的话,语气淡漠,“今日之事,罚你一个月薪酬,以儆效尤。”
一个月薪酬?
方雪霓眼眶顿时泛红,嘴唇微颤,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
沐苒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该清楚,你本来没资格进入观天楼做事。”
沐苒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如针,刺入方雪霓耳中,“若不是你父亲托了不知多少层关系,耗费了不知多少财力,凭你的出身和资质,连观天楼的门槛都摸不到!”
“而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你这种找关系、走门路混进来的角色!本事不大,心思却不少,总想着偷奸耍滑,攀附关系。”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冰冷,警告道:“这次只是小惩。若再让我看到你不守规矩,就不是罚款那么简单了。我保证,会让你立刻卷铺盖走人,滚出观天楼!”
方雪霓娇躯微颤,脸色煞白,连忙低下头,强忍着心中翻腾的委屈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细若蚊蚋:“是……属下知错,再不敢了。”
“发生了何事?”
陆夜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方雪霓身上,又看了看那位神色倨傲冰冷的沐苒。
方雪霓脸色再变,急忙道:“堂哥,没你的事,我……”
“堂哥?”
沐苒眉目间浮现一抹冷意,“当值期间,竟然和自己亲友闲谈,方雪霓,你眼中还有没有规矩?”
方雪霓正欲解释:“沐管事,我堂哥他……”
“解释若有用,还要规矩做什么?”
沐苒再次打断,“方雪霓,别忘了我刚才的警告!”
说罢,转身而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把陆夜这个天极境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自始至终,都没看陆夜一眼。
她虽然是观天楼的一位管事,可往日里接待的都是四海八荒的大人物,自然不会把陆夜这样一个天极境年轻人当回事。
“堂哥,我……”
待沐苒走远,方雪霓才抬起头,俏脸上写满了苦涩与无奈,眼眶依旧红红的,“我这下真的完了,沐管事本就对我不喜,今日之事,她怕是记在心里了。”
按她所言,自从前年进入观天楼,被分到沐苒手下做事后,这位管事就处处针对她,对她颐指气使,动辄训斥,从没有过好脸色。
今日她与陆夜交谈,其实时间很短,也并未耽误正事,微不足道,显然,沐苒是在借题发挥,故意刁难。
陆夜看着堂妹这副委屈又无助的模样,温声道:“你放心,她会后悔这么做的。”
方雪霓只当这是堂兄安慰自己的话,并未放在心上。
沐苒管事在观天楼地位不低,背景也不简单,岂会因为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侍者而后悔?
方雪霓不敢再耽搁,匆匆对陆夜道:“堂哥,我得去忙了,不能再让人抓住把柄。”
说罢,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转身快步离去,去履行她迎宾侍者的职责。
陆夜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恰在此时,柳婵雪从观天楼深处走了出来。
她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走到陆夜近前都未曾察觉。
难道这次和观天楼的交易,发生了什么意外?
陆夜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