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远空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目光已经扫到了来人，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还是那根搭在肩前的辫子，只是这次她没有站在树后面，而是站在传达室旁边的墙根下，手里攥着衣摆，像是攥了很久了，布料已经皱成一团。
凌远空在传达室旁边的墙根下站定，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这个角落之后才开口，“这位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
丽娟站在他对面，她低着头，像是有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口的角度，“凌师傅，我……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住在娘家，我嫂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我也找不到工作，天天在家里待着，连口饭都不好意思多吃。”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我不求什么名分，也不需要领证，你要是觉得行，我们就在一起过日子，对外说结了就行，我可以给你洗衣做饭，照顾小妮，什么都做，我还可以写保证书，不会给你添麻烦。”
凌远空面无表情的听完，站在墙根的阴影里，“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了，我现在过得挺好，没有再成家的打算，你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你并不是走投无路，我不耽误你，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丽娟紧张的抬起头来，她都这样卑微了，他却还是那样的冷漠。
凌远空往后退了半步，“我还有工作，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厂里找我了，要不然，我会报警。”
丽娟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毫无血色。
凌远空没有半点同情，她当自己是什么，卖几句惨，自己就一定会同意了吗？
想的真好！
他只觉得烦心的很。
也许是这次说的明白，她也知道在自己这边，没有希望，应该是放弃了，再没有来自己面前晃悠。
不过还是让蝶彩盯几天，确定对方真的已经放弃了，才不再关注。
“哥，丽娟结婚了，你知道她找了谁吗？”蝶彩问道。
“结婚了？是好事。”凌远空笑了笑，只是这莫名其妙的笑，让他对面的凌安扬只觉得有些害怕。“嫁的谁？”
蝶彩的声音很轻快，“你猜是谁？就你们厂，是你们分厂那位老厂长，六十多了，老伴走了还没半年，你前脚把她拒了，她后脚就找人牵了线，上个月领的证，现在已经是厂长夫人了。”
凌远空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爸，你笑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凌安扬摸着脸，以为他在笑自己，毕竟已经两次了。
“没什么。”凌远空收回笑容，“你忙你的。”
“哥，你说，她会不会让老厂长来找你麻烦？毕竟你没给她留面子。”蝶彩好奇的问道。
“她不会，她现在日子过得不差，不用靠找我麻烦来证明什么，再说，她要是真敢在老厂长面前吹枕边风，也得看老厂长愿不愿意接这个茬，我一个在云县分厂的技术骨干，没有犯什么错误，总厂那边都认得我的名字，他为了一个刚过门的年轻媳妇去动一个技术骨干，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凌远空悠闲的说道。
“也是，”蝶彩像是也觉得这个分析合理，“再说了，你现在是分厂电工组主任，手底下带着一帮人，车间里那些线路和设备哪条不是你亲自验收过的？她要是真想动你，老厂长也得掂量掂量，为一个女人去得罪一个分厂的核心骨干，他脑子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要不然你动动嘴，在电路坏的时候，随便拖一下时间，完成不了任务，他也够呛的。”
凌远空点头，话是这么说，不过嘛，该关注的还是要关注，毕竟有时候一些人的脑子，是不怎么灵光的，做事也是不管不顾的。
不过过了差不多一个多月了，凌远空的生活也是安安稳稳的，没有被针对，他也就放下了。
不过厂里对于老厂长媳妇才死了没多久，就娶了三十多的小媳妇，就有各种看法了，觉得他薄情寡义，有人说丽娟试了手段之类的。
反正老厂长的名声，在这一段婚姻开始之后，就损失了许多。
尤其是老厂长家里也是复杂，大儿子跟大女儿是第一个妻子生的，后面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是第二个妻子生的，就是才死没半年的这个，丽娟是第三个。
听说每天家里都不安宁，闹出事情来，蝶彩差不多是已经驻扎在老厂长家了。
不过这些事情，凌远空不关注，而凌小妮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老是会提起妈妈，问怎么一直没回去见妈妈。
凌远空问过了，才知道，育红园里的小朋友们，都有妈妈，平时都是妈妈接送，就她不是姐姐接送就是嫂子接送，她又长大一些，被小伙伴们问到，是不是没有妈妈了，以后要是有后妈了，会被打，不给吃饭，就像巷子里的石头一样，他的妈妈就是死了，有了新妈妈之后，他就不能来育红园，还吃不饱，天天被打。
“爸爸，我不要新妈妈，我不想被打，我害怕，我要妈妈。”半夜的时候，凌小妮突然就做噩梦哭着要爸爸，要妈妈，凌小燕哄不住，只能抱来找凌远空了。
凌远空半夜被叫醒，化身哄娃奶爸，“你回去睡吧，小妮就在我这里了。”
明天还要上班呢，总不能一大家子都被闹的睡不着。
“好了，别哭了，等爸爸有空了，就带你回去找妈妈好吧。”凌远空安抚道，“没有新妈妈，你有自己的妈妈，只是妈妈没在这里，她陪着哥哥姐姐。”
“那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她只要哥哥姐姐。”凌小妮哭的伤心抽噎着。
凌远空伸出手指，给她看着，“你看，手指有长短，你哥哥姐姐在妈妈心里，就是最长的两根手指，她的确是最喜欢你哥哥姐姐。”
“但是在爸爸这里，你才是爸爸最喜欢的。”
“比大哥跟大姐都喜欢吗？”凌小妮似懂非懂的问道。
“对。”凌远空肯定的回答，不管是哄她，还是实际上，他都这么表态。
凌小妮依靠在凌远空怀里，听着他说的，最喜欢自己，忍不住又笑了，然后就是打着哈欠，很快的就又睡了过去。
小孩子，小情绪是来的快，结束的也快！
凌小妮第二天醒来，还记得自己昨晚发生的事情，大清早就跟凌安扬、凌小燕得意的说道，“爸爸说了，最喜欢我，比大哥大姐的喜欢，还要多。”
“是嘛，那你最喜欢谁？”凌小燕逗着她。
“最喜欢爸爸。”凌小妮大声的说道。
“这样啊，那你的衣服叫爸爸给你洗，你吃的饭菜，也让爸爸给你做了，还有洗澡，你自己洗，或者就脏兮兮的算了。”凌小燕慢慢的说道。
越说，凌小妮脸上的表情就不对，赶紧走过去，抱着凌小燕的腿，“姐姐，我悄悄告诉你哦，我最喜欢你了，不过爸爸要是知道了，会伤心，我们不让爸爸难过。”
凌小燕忍住笑，捏了捏她的脸，“哼，算你机灵！”
“嘿嘿。”凌小燕转头，就看到凌远空的笑，当下心虚的喊了一声，“爸爸，你最好了。”
凌远空没有戳穿她，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回凳子上，顺手把那碗已经放凉了的粥推到她面前，“赶紧吃了，别一会儿迟到了。”
“哦。”凌小妮乖乖地拿起勺子，低头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眼珠子还在凌小燕和凌远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怕他们泄露了秘密。
凌远空在桌边坐下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他决定等有空了，抽个时间带小妮回市里一趟，小孩还是会想妈妈的。
到了办公室，忙完该忙的，凌远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拿起笔写了一封信，给秦玉兰，说了小妮最近的情况，提了想带她回去看看她，约个时间在国营饭店见一面，不打扰她家里。
回信等了大约半个月，信封上的字迹是秦玉兰的，比凌远空记忆里稍微潦草了一些，信的内容不长，语气带着一种她习惯的、努力维持的客气，她同意见面，也同意地点定在国营饭店。
等到月底，凌远空安排好事情，再请了一天假，带着凌小妮回市里。
他们先是回了一趟家，然后到了秦玉兰的工作单位，让人给她传了话，明天在国营饭店见面，就带着凌小妮先去国营饭店解决晚饭了。
反正就两天，他是不想开火的，所以在市里这两天，不是在外面解决伙食，就是从空间里面拿出来，反正凌小妮还小呢。
第二天中午，国营饭店门口，秦玉兰已经到了。
她站在门口旁边的墙根下，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袖子边缘磨出了毛边，头发已经剪成短发，比离婚时多了一些白发。
她旁边站着陈铭和陈乐，两个孩子都穿着旧衣服，袖口短了一截，像是已经穿了很久却没有换新的。
陈铭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脚前的路面上，没有抬头看。
陈乐站在他旁边，像是也瘦了一些，她看到小妮走过来，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秦玉兰也看到他们了，往前迎了两步，目光落在小妮身上，像是想伸手抱她，又停住了，只弯腰摸了摸她的头。“长高了，也胖了，在那边过得还好吧？”
“好。”小妮仰起头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才喊了一声“妈妈”。
凌远空站在旁边，目光从秦玉兰脸上移到陈铭和陈乐身上。
“凌叔！”陈铭跟陈乐也喊了一声。
“进去说话吧。”凌远空招呼一声。
五个人在国营饭店里坐了下来，凌远空去点了三个肉菜两个素菜，然后坐下来看着秦玉兰跟凌小妮说话。
凌远空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发现的地方，秦玉兰抬手的瞬间，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片青紫色的痕迹，在她略显灰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没有停在那里，像是没有看到一样，移开了。
等到饭菜都好了，端在桌上，秦玉兰跟陈乐陈铭，都忍不住不断的吞咽口水。
凌远空招呼他们动筷子，秦玉兰先是看了一眼那三盘肉菜，然后先给三个孩子夹了肉，自己才开始吃。
这顿饭吃了将近四十分钟，凌远空吃得不多，小妮吃饱了就开始坐不住，在凳子上晃着腿，被凌远空轻轻按住膝盖。
秦玉兰坐在对面，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放下筷子。
“我们该走了，还得赶车。”凌远空客气的说道，“小妮，跟妈妈、哥哥姐姐说再见。”
“妈妈，我下次再来看你。”凌小妮看到了妈妈，也满足了，于是心情很好，“哥哥姐姐，再见。”
“再见！”陈乐跟陈铭小声的回应了，下次什么时候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秦玉兰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什么话在嘴边停了一瞬，“记得听你爸爸的话，知道吗？”
“嗯，我最听话了。”凌小妮大声喊道，“爸爸说我乖，大哥大姐也说我乖，大嫂也说我可爱。”
看着她像是泡在爱里，秦玉兰心酸，也是放心。
“你把小妮照顾的很好。”秦玉兰抬头，对着凌远空说道，“你们快去吧，别迟了。”
凌远空牵着小妮走出饭店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小妮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秦玉兰还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走远。
小妮穿着的衣服，是新的，因为她没见过，头发也被凌小燕梳得整整齐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铭和陈乐。
陈铭的鞋面上破了一个小洞，陈乐的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比上次见面时更细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做决定的那天，想着前夫回来，一家人终于能团聚，日子会重新好起来。
而此刻，自己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个曾经被她留在身后的家过得比自己好得多。
感受着身上的疼痛，秦玉兰不由得苦笑出来，自己所想的幸福的一家人，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