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又是雪,北境的雪像是永远干不了的棉被。
辉月披着这条被子,漫无目的在黑夜中行走,怎么也找不到处理的办法。
寂寞了千年万年的万寂雪山,迎来了它的劫难。
“安莱”的施工队挖沟架渠,招来的民工吃喝拉撒全排入雪白寂静的雪山之中。有些民工不讲究,从帐篷里钻出来,披着保温毯在帐篷外不远的地方就解决了,都懒得去专门修建的厕所里。
辉月皱了皱眉,选择忍耐这种粗俗的行为。
“你干什么?”戴着红臂章的夜巡民工提着铁棍就过来了:“安夫,随地大小便,罚款2个灵石!”
“哦~见鬼!”安夫还想讨价还价,看到红臂章手里的铁棍,还是乖乖屈服了:“你真是魔鬼!一个月的工钱本就只有500灵石,我不过是撒个尿,你就要罚我两个灵石!
魔鬼都没有你的残忍!”
红臂章拿到灵石,眉开眼笑,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唰唰两笔写下罚单,让安夫签字。
嘿~今夜罚的这两颗灵石,回去交了差,能有一颗落入他的手中!
“陈老板规定了,文明施工,不许乱拉乱尿,又不是没给你拉屎拉尿的地方,你管不住自己的屁股,就别怪我的手伸进你的钱包里。”红臂章得意道:“我的朋友,听着,你要讲文明。
哈哈哈哈……”
辉月没再多看,他又从“安莱”的营地走向天道宫的营地。
天道宫的营地里没有帐篷,全是大大小小的冰屋。有能力的,在冰屋中铺上妖兽皮毛,保持室内温暖。没有能力的,就只能硬挨着。
偏偏,这有能力的,都是天道宫的弟子。而那些硬挨着的,是天道宫招来的民工。
辉月:“……”
辉月的冰屋仿佛一座冰宫,宫中十二位长老各自遣其门下弟子为他修建,恢弘大气,神秘高洁,就像辉月在天道宫中的形象一样。
今天,辉月不想回去。
回去又能如何呢?
继续坐在蒲团上打坐,还是坐着想:钱从哪里来?
“安莱”的民工每月有500灵石,天道宫的民工却只有300,这300还不一定能按时到他们手上。
“安莱”可以发帐篷,发保温毯,发睡袋,天道宫却连冰屋都要民工自己堆。
“安莱”可以将小小的民工营地如城市一般规划,饮食、居住、排污安排得头头是道。天道宫却是一团散沙。
这让辉月不得不自我怀疑:天道宫,当真那么差?
天道宫当然不差,它屹立几千年,如果连它都称得上差,那这世上也没多少好地方了。
天道宫只是不能和“安莱”比。
辉月在天道宫的营地里走了一圈,自我怀疑中,看到了一个冰笼。笼边有五名拿着剑的天道宫弟子守着,笼中关着一名天道宫弟子。
他被寒冰禁锢双手,凄惨的吊在半空中,身上一道又一道的鞭痕交错,将他那身明黄色的纱衣抽出一道道血痕来。鲜红的血顺着光裸的脚趾滴下,被冰冻成一颗一颗血红的冰珠。
“弟子参见宫主!”天道宫的弟子远远看到辉月的影子,就恭敬的跪下,声音在风雪中,透出雪一样的冰冷。
辉月慢慢从冰屋的重重阴影中走出,他仿佛比这冰雪还冷,声音如九天之上传来:“他……有何罪?”
天道宫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禀报。
辉月又重复了一遍:“他,有何罪?”
顶不住辉月的质问,五人之中,为首的那名女弟子大义凛然道:“渊扬师弟违背师命,不遵宫规,师父罚他受冰刑一年,直到洗去他这一身浊骨为止。”
天道宫的冰刑,很残忍。
废掉人的手脚经脉,封掉人的气海丹田,把人至于冰雪之中,每日抽打20鞭,或是30鞭,完全看施刑者的命令。
抽打完之后,伤口不准上药,任由冰雪慢慢冻住伤口。下次鞭刑,又抽打在同样的位置,被冻住的伤口再次喷涌血液,分不清是脓血还是鲜血。
如此反复一年,即便修为没被废掉,等把人放出来的时候,也废了。
违背师命,不遵宫规?
辉月又问:“他违反的是哪一条宫规?”
女弟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辉月就知道了,渊扬没有违背宫规,只是他的师父想罚他,而他的同门,同样不希望他好过。
辉月没直接下令放了渊扬,他只是淡淡道:“让你师父来见我。”
女弟子不敢耽搁,双手掐诀,一道灵符银光飞出,召唤起自己的师父来。
辉月没走,他慢慢的踱步到冰笼前。冰笼中的渊扬慢慢睁开眼睛,迷蒙又无助的看着辉月。
天道宫在收弟子时有一条规定:五官不整者不收。
天道宫没有丑人,渊扬是其中相貌出众的,修为不算弟子当中最高的,为人却有几分能力,在辉月面前也露过几次脸。
如今,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手脚筋全断,孤零零的挂在冰笼中,像一只被献祭的羊。
“你后悔吗?”辉月淡声问道。
“什……么?”渊扬意识已经模糊,他的声音仿佛被砂纸磨过,艰涩得听不出原来清扬婉转的音色了。
旁边天道宫的弟子像是找到了在辉月面前表现的机会,厉声呵斥道:“你做的那些丑事,宫主问你有没有后悔?!”
“丑……事?”渊扬略微急促的喘息了几声:“是……丑事。”
“但……我没什么可后悔的。”渊扬无声无息的低下头,像是被这万寂雪山刺骨的雪风吹散了最后一口气。
天道宫的弟子长眉倒立,怒声呵斥:“这就是你为羽宫三师兄的行事作态?在宫主面前也敢大放厥词?信不信我禀明了师父,明日再多加你30鞭?!”
“南风,不可无礼!”一个身穿明黄色长袍的男人踩着雪风飞来,落在辉月身前三米的地方,半跪在雪地之中:“羽宫羽音,见过宫主。”
辉月示意他站起来,白凤族长的人,见她从不用跪,她的威仪却不损半分。天道宫的人,凡见他者,必定毕恭毕敬的跪下,他们心中在想什么,辉月又能看出多少呢?
或许宫中神器能将他们说的、做的,照得一清二楚,可每一个宫人都拉到神器面前看一遍,他们以后的心就不会变了么?
“起来吧。”辉月知道自己现在道心不稳,却仍保持着基本的威仪,他淡淡的瞥了一眼冰笼中的渊扬,又瞥了一眼羽音长老,问:“你为什么罚他?”
羽音长老脸色难看起来,微微撇过头去,支吾道:“宫主,是属下没教好弟子……”
“他不是救了你么?你为什么罚他?”辉月又问了一遍,甚至已经点明了:我知道渊扬做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羽音长老厌恶的瞥了冰笼中浑身是血的渊扬一眼,无奈而屈辱:“宫主,您既然知道,也该明白我的苦衷。”
辉月宫主:“……他救了你的命。”
羽音被千灵所伤,丹田碎裂,神府受损,天道宫内丹鼎一派救不了他的命,原本是要死的,剩下的时间都是在拖日子。
但是渊扬找来了“补元丹”和“回天丹”,硬是将羽音长老破碎的丹田,受损的神府给修补好了,甚至让他的功力突破了之前的瓶颈,更上一层楼。
可惜……羽音长老并不感激,渊扬被关进了冰笼。
辉月问:“你觉得他的方法不妥?”
“奇耻大辱!”羽音气红了眼:“属下宁愿立时死了,也不要他用那种方法换来的药!”
“哪种方法?”一个戏谑的女声由远及近,带着漫不经心的高傲:“用陪我睡觉的方法?”
辉月和羽音长老同时回头,雪地中行来一群人,为首的女子,一身黑色的狐皮大衣,头上戴着羽纱帽子,帽子上硕大的宝石在雪地中折射出火彩光华。
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辫子上缀满珍珠、宝石。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腰带,腰带上倒是没有镶嵌宝石了,但其上隐含的能量波动,制作这腰带的皮,曾经属于一头高阶妖兽。
女人脚下蹬的皮靴同样如此,与腰带上的皮,来自同一头妖兽。靴子地下嵌着精金制成的金属块,即便走在雪地上,仍旧发出好听的,属于金钱的声音。
女人在离二人十米远的地方停下,她身后跟着的人如同变戏法一样,立刻给她搬来一把纯黑的椅子,恭敬的请她坐下。
女人理了理狐皮大衣,手指随手划过大衣上极品火灵石做成的扣子。跟着她的人,又马上为她撑起一把大伞,挡住漫天的风雪。紧接着,一杯滚烫的热茶被递到她手边。
浓郁的灵气从茶杯中溢出,哪怕隔了二十米远,都能闻到茶香,更别说在这绝灵之地,灵气有多可贵了。
女人轻抿了一口,就把茶杯捧在手里,在雪风中汲取这一杯茶的热量。
“嫌弃他的丹药来路脏,你大可以自刎以证气节,又何必为难一个肯为你受辱的孝顺弟子?”女人笑意盈盈的睇向羽音长老:“除非……你既要名声,又要气节。
那么怎么办呢?
只好让你陪睡的弟子去死了。”
羽音长老气得脸都红了,阴冷的盯着女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天道宫的闲事?!”
女人笑着摇摇头,又抿了一口茶,口吻轻佻:“啧……你看,被说中心思,急了。”
“大胆!你敢辱我天道宫?!”羽音长老的弟子看到自家殿主受辱,拔出长剑,立刻朝女人劈去。
风雪中,雪亮的剑锋如同刺骨的罡风,朝着女人的门面扑去。
这只是金丹期修士的一剑而已,没什么威力,何况是在万寂雪山使出来的,威力再打一个折扣。
女人身后随便出来一个人,随手一挥,这一剑的剑势就没了。
女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笑意不减,扭头去看辉月:“宫主,你的人好没有教养啊。原本是口舌之争,你这一动手,可马上就演变成肢体冲突了。
我小小一个商人,敌不过你天道宫诸位高手,免不得要请皇城司过来保命了。”
皇城司一来,性质立马变样,成了天道宫和“安莱”的矛盾。
此时,辉月宫主正求着白凤族长跟他一起擦屁股,哪里敢得罪人?
“是天道宫失礼了。”辉月宫主淡淡的瞥了那敢动手的弟子一眼:“还不跟钟姑娘赔不是?”
之前挥出那一剑的弟子脸憋得通红,跟他家殿主一模一样,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宫主……您让我跟这无名之辈赔不是?!”
江湖正道中数得上名号的正道人士,见了他也得矮三分。如今他视若神明的宫主,却让他给一个从“安莱”冒出来的野丫头赔不是?!
辉月宫主说话不喜欢说第二次,只是给了羽音长老一句话:“你这弟子不甚稳重,先打发到外门去好好历练一番吧。”
羽音长老憋屈的点头:“是。”
“先自我介绍一下——“安莱”,钟蔓云。”女人见辉月宫主给了面子,也不再继续抓着失礼这个借口不放,她今晚又不是来找茬的。
钟蔓云指了指冰笼之中,已经昏迷的渊扬:“你们天道宫既然不稀罕他,不如把他给我如何?作为交换,你们天道宫的民工用度,我来买单。”
羽音长老再也忍不住,长发飞舞,怒极暴喝:“放肆!我天道宫的弟子,岂容你如阿猫阿狗一样,说要就要?!”
羽音长老是化神境的高手,他的一声怒喝,足以让低阶修士落魂丧魄。
在羽音长老怒吼的一瞬间,钟蔓云就被她身后的一人用层层结界包裹起来,辉月又一挥衣袖,挡住了羽音长老的威压。
羽音长老略微惊讶,辉月宫主也挑了挑眉。
保护钟蔓云的人,修为并不比羽音长老弱多少,手中还握有一把高阶的灵剑,如果真与羽音长老较量,谁输谁赢,不一定。
然而这样的人物,竟然甘心为“安莱”钟小姐的马前卒?
这场浮于表面的争锋,钟蔓云没受任何影响,她只是凉凉道:“生什么气呢?用一颗已经决定废掉的棋子,换为你天道宫卖命的民工死活,多划算的一笔买卖?
我都亏到姥姥家了。”
“还是在你天道宫眼里,弟子的性命,民工的死活,都及不上你们的面子?”钟蔓云手撑着脸颊,靠在椅子扶手上,漫不经心道:“如果看不上民工的几百条性命,那灵源呢?”
灵源?!
羽音长老一惊:灵源,是每条灵脉的核心。只要灵源在,灵脉就能源源不断的挖出灵石,只是生成灵石的速度有快有慢而已。
“最新指标,“安莱”几大家族,决定联合起来,给万寂雪山捐献两枚灵源,为未来几十年的工程修筑提供便利。”钟蔓云漫不经心的笑了笑,红唇清晰吐字:“不巧,我钟家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我撤资,“安莱”没有第二家能替补我的位置。
到时候你们这万寂雪山……
站在天道宫的角度想一想,你们也挺倒霉的。魔域深渊竟然在自己家门口裂开了。
这要是堵不住,不仅得拖家带口的搬家,还得死不少人吧?
从此昆仑深山,就要沦为魔修的快乐老家了。”
“哈哈哈……”钟蔓云欢愉的笑声伴随着呼啸的雪风,格外刺耳。
“你!!妖女!!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我天道宫放肆!今日,我必定替白凤族长好好教训教训你!”羽音长老仿佛被气得失了智一样,竟然直接抽剑对准一个晚辈!
“羽音,住手。”辉月冷漠的眼神,如同冰水浇在羽音长老头顶,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宫主……宫主!难道就任由她这么欺负咱们天道宫?!”
“一言而定。”辉月却没有理会羽音,而是淡淡的与钟蔓云讲条件:“渊扬给你,除了民工的食宿和灵源之外,你还需发放民工工钱,每月500灵石,为期500年。
中途民工伤病死亡,也由你发抚恤金。”
钟蔓云不太满意:“宫主,卖得太贵了吧?”
“我天道宫的弟子,值这个价。”辉月淡淡道:“听说你们天道宫有甚劳动合同?渊扬可以给你,但这合同,他也要签。
你需保证他的安全、自由,如他本人不同意,你不可强迫他与你行房事。”
钟蔓云更不满意了:“宫主,我不买了。”
“作为渊扬的身价,吾也可以给你承诺。”辉月谈起生意来,也是淡淡的:“你在北境所有生意,都受吾庇护。
北境与“安莱”合作矿石开采,吾会向白凤族长要求,你必须为开采者之一。”
钟蔓云终于得到了一点儿甜头,满意的点头:“这才有点儿意思。智扬,拟合同!”
“顺便,把我的人从那破笼子里弄出来。”钟蔓云换了个姿势,欣赏的看着半挂在冰笼中的渊扬。
的确是个美人。冰天雪地之中一片白,唯有他浑身是血,仿佛披着一层艳丽的红嫁衣,当真是楚楚可怜。
羽音盯着自己的结下的冰笼被人毫不客气的踢开,束来的雪魄冰锁被一剑斩断,引以为耻的弟子被旁人接走,额头上的青筋一跳又一跳:“宫主……宫主!何至于此?天道宫的风骨何在?!”
辉月瞥了他一眼:“那灵源你来捐,民工食宿你来负责,工钱你来给。”
羽音长老顿时不说话了。
这钱就算他有,也不能给啊~
不然不是明着告诉宫主,他利用职务之便,在宫中大肆敛财?
辉月:“……”
失望吗?
失望的。
但并不意外。
他只是盯着渊扬,道心再次动摇起来:不悔么?为什么不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