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动不了。不仅身体僵硬,连转动眼球都异常费力。她能感觉到自己并非以完整的“身体”存在,更像是一段被强行塞进某个“容器”的意识,视角固定,感知受限。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护工推着平车从她“身边”快速经过,车上盖着白布,轮廓分明。推车经过时带起的风,吹动了旁边长椅上搁着的一张纸。
那张纸打着旋,飘落在地,正好落在周绾有限的视野中央。
那是一张医院的值班表。纸质泛黄,边缘卷曲。表格的排班日期是……五年前。而值班医生签名栏那里,一个名字的墨迹正由虚转实,仿佛有只看不见的笔在缓缓书写——
周 绾。
两个字,工整,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
周绾的心脏(如果她此刻还有这种器官的话)骤然缩紧。值班表!又是它!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这里”又是哪里?是张超系统崩塌后残存的某个数据碎片?还是那该死的“盲盒种子”衍生出的全新场景?
没等她细想,值班表上的“周绾”二字突然渗出血红色的墨迹,那红色迅速晕染、扩散,转眼覆盖了整个名字,然后如同有生命般向下流淌,在值班表空白处蜿蜒勾勒,竟然重新形成了一行字:
“体验开始:角色载入——‘被遗弃的母亲’。”
母亲?被遗弃?
困惑和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紧接着,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高压水枪般强行注入她的意识流——
破旧廉租房的争吵,女人尖利绝望的哭骂,男人沉默压抑的背影,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躲在门后哭泣……女人摔门而去,再未回头……男人笨拙地给孩子煮糊了的粥,深夜加班回来疲惫地抚摸孩子熟睡的脸……男孩一天天长大,成绩单上的优,男人欣慰又苍老的笑容……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白大褂,无影灯,院长办公室的门牌……然后,一个苍老、憔悴、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光芒的老妇,堵在了院长办公室门口,声音沙哑而理直气壮:“我是你妈!你得养我!”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已成年的儿子,穿着笔挺的西装,表情复杂,带着疏离的礼貌,对那老妇说:“养你可以,但家里不行。我和我爸住。送你去养老院吧。”
老妇脸上瞬间崩塌的表情,混合着难以置信、愤怒、以及更深重的、被再次遗弃的绝望。
这就是“被遗弃的母亲”?
这就是“生存体验”?
周绾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场景再现。那个盲盒,那个由他们崩溃数据、残存执念和清除指令混合成的种子,在某种恶毒的机制下,演化成了一个“故事生成器”。它捕捉到了构成“周绾”这个存在(无论是本体还是克隆体)意识底层某些关于“遗弃”、“责任”、“亲情背叛与纠葛”的恐惧或认知碎片,将它们极端化、戏剧化,打包成了这个所谓的“体验”。
而她,被强行塞进了这个悲剧核心——那个早年抛弃家庭,晚年凄苦又想回来索取,最终被儿子婉拒的“母亲”的角色里。
不,不只是“角色”。她能感受到那股汹涌的情绪:年轻时的怨怼与冲动,离去时的决绝与一丝悔意,多年漂泊的辛酸,老年孤苦无依的恐惧,看到儿子成功时瞬间燃起的、夹杂着羞愧的强烈索取欲,以及被拒绝时那彻骨的冰凉和再次被世界抛弃的眩晕感。
这些情绪如此真实,如此猛烈,几乎要冲垮她作为“周绾”的自我认知防线。她不仅是“观看”这个故事,她正在“成为”这个女人,体验她每一分自私、懦弱、后悔和绝望。
“警告:角色沉浸度超过临界值。执念同化风险提升。”一个冰冷的、类似系统提示音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但转瞬即逝,仿佛幻觉。
她想挣扎,想呼喊陈默,想唤醒自己关于数据中心、关于林夜、关于张超和量子钢笔的记忆,来对抗这汹涌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人生洪流。但那些记忆此刻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唯有眼前这医院走廊的景象,耳边的嘈杂,心中那老妇的悲苦与不甘,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她看到“自己”(那个老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行动)颤抖着嘴唇,还想对儿子说什么,但儿子已经转身,对旁边的助理低声吩咐:“安排一下,联系一家好点的养老院,费用从我账户走。”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回头。
“儿子……”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干涩哀戚的声音。
那挺拔的背影微微一顿,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消失在走廊转角。
周围有人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低声议论着。她僵在原地,浑身发冷,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被彻底放逐的寒冷。不是物质上的,而是伦理与情感上被宣判了“无家可归”。
这就是“体验”吗?体验被自己血脉至亲二次遗弃的滋味?因为自己曾经的遗弃,所以如今承受加倍的惩罚?
就在她即将被这股庞大的悲苦彻底吞噬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刚才那张飘落的值班表,还静静地躺在地上。而此刻,在“角色载入——‘被遗弃的母亲’”那行血字下方,又有新的字迹在缓缓浮现,墨色深黑,透着一股不祥:
“第一幕体验结束。执念收集度:17%。衍生剧情生成中……”
“检测到高浓度关联性‘愧疚’、‘补偿’执念……匹配衍生剧情:‘迟来的守护者’。”
“第二幕体验载入——角色切换:‘孤独的父亲’。”
什么?
没等周绾反应过来,眼前的医院走廊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裂开、剥离。那被遗弃老妇的悲苦情绪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沉重如山的疲惫感,一种经年累月默默背负一切的麻木,以及……看到儿子终于出人头地、却与自己日渐疏离的、复杂难言的欣慰与寂寥。
视角转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