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是那个苍老无助的母亲,而是变成了一个沉默的、脊背微驼的老人,坐在一间宽敞明亮、却显得异常冷清的客厅里。窗外是都市繁华的夜景,屋内却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单调光亮,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这是“父亲”。那个含辛茹苦独自养大儿子,如今与功成名就的儿子同住,却仿佛活在两个世界的老人。
她能感受到“父亲”手掌上粗糙的老茧,膝盖隐隐的酸痛,心里那份面对儿子时的拘谨,以及深夜里,对着亡妻(如果那个离开的女人算亡妻的话)旧照片时,那无法言说的空洞。儿子很孝顺,物质上给予最好,但父子间的话越来越少。儿子有儿子的世界,那里有手术、会议、学术报告,是他无法理解也插不上嘴的领域。这个家,对儿子来说是港湾,也是偶尔停靠的站点;对他而言,却是全部,却也空荡得让人心慌。
尤其是今天,儿子回来,略显疲惫地提起“她”来了,想住进来,被他拒绝了,安排了养老院。儿子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他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说:“你安排就好。”然后便是更长的沉默。
“父亲”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钝钝的麻木。早就不恨了,那个女人。只是没想到,几十年后,还会以这种方式,重新搅动一池沉水。儿子处理得妥当,他清楚。去养老院,对所有人都好。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觉得有点冷,有点……为那个女人,也为这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的命运,感到一丝悲凉?
“孤独的父亲”。这就是她(他)现在体验的角色。没有母亲角色那种剧烈的情绪起伏,只有日复一日渗透到骨子里的孤寂,和一份沉重的、无处安放的守护责任——守护这个家表面的平静,守护儿子不再被过去伤害,也守护自己那点可怜的、不愿示人的脆弱。
“沉浸度持续上升。‘愧疚’、‘补偿’执念融合加速。”那个冰冷的提示音再次细微地划过意识边缘。
周绾感到窒息。这比刚才扮演“母亲”更可怕。母亲的痛苦是尖锐的、爆发的;而父亲的孤独是无声的、弥漫的,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周绾”的自我。她(他)坐在那里,仿佛真的已经这样坐了几十年,看着时光流逝,看着儿子长大飞走,自己慢慢变成房间里一件沉默的家具。
就在这时,客厅门被轻轻推开。已经换上家居服的儿子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爸,喝了牛奶早点睡。”儿子的声音温和,但带着工作后的倦意。
“父亲”抬起头,看着儿子英俊却难掩疲惫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你也别太累。”
儿子点点头,在旁边沙发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回书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爸,今天……我是不是有点太冷漠了?”
“父亲”握着温热的牛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沉默了片刻,说:“没有。你做得对。”
“可她毕竟……”儿子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毕竟是你妈。”“父亲”接过话,语气平静无波,“但这里,是你的家。你说了算。”
又是一阵沉默。电视机里播放着无聊的广告,声音嘈杂,却更衬得屋内的寂静震耳欲聋。
周绾(作为父亲)能清晰感觉到儿子内心细微的挣扎,那份对血缘伦理的顾虑,对童年缺失的复杂心结,以及做出决定后隐约的不安。同时,她也(作为自己)感到一阵心悸。这个“体验”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她必须经历的人生,是她无法挣脱的角色牢笼。张超的“盲盒种子”,竟然能演化出如此细腻、如此具有情感侵蚀力的“故事世界”?它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折磨她吗?收集所谓的“执念”?
“衍生剧情推进。关键抉择点临近。”“系统”提示音再次出现,比之前清晰了一丝。
抉择点?什么抉择?
只见坐在对面的儿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父亲”面前。
那是一把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挂着一个小小的、褪色的毛线玩偶钥匙扣。
“这是……”父亲”看着那把钥匙,瞳孔微微收缩。尘封的记忆被撬开一道缝隙。
“老房子的钥匙。”儿子声音很轻,“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留下的房子,男人死了,房子也卖了抵债,这是她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今天硬塞给我的。她说……”儿子顿了顿,“她说对不起。”
“父亲”盯着那把钥匙,粗糙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去拿。他能感受到儿子传递过来的那种微妙情绪——儿子希望他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给这件陈年旧事,给那个女人的“对不起”,也给儿子自己内心那份残余的不安,一个交代,一个了结。
这就是抉择点?以“父亲”的身份,如何回应这把钥匙,这句迟到了几十年的“对不起”?是彻底斩断,将钥匙丢弃,宣告过去真正死亡?还是……留下它,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沉默的谅解?
周绾感到属于“父亲”的那部分意识在剧烈波动。麻木的心湖被投入巨石,深藏的伤口再次被撕开。恨吗?早不恨了。原谅?谈何容易。更多的是疲惫,是对过往泥沼的深深厌倦。可看着儿子眼中那抹隐藏的期待(或许儿子自己都未察觉),他又感到一种责任——他需要给儿子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儿子真正放下,继续向前走的答案。
而他自己的答案呢?
就在“父亲”(周绾)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把冰凉钥匙的瞬间——
“警报!检测到外来数据流冲击!体验剧本稳定性下降!”
冰冷提示音骤然变得急促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