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合上时,郝铁没听见任何声响。他走出最后一步,脚下湿冷的地面陡然一空,像踩进一层极薄的冰壳里。他下意识提气,落步时已用了七天来练的呼吸法——吸入三分,沉入丹田,再由脚跟缓缓泄出五分之二。那口气稳稳托住他,踏过那道无声的分界,稳稳落在一片遍布碎石的斜坡上。
身后没有光。他回过头想看看来路,脑海里那句“莫回头”忽然浮了上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深处,又像师父的声音轻轻按住他后颈。他咬着牙,没有转身。
面前的世界是一片灰。没有天穹,没有四壁。坡道向下延伸两百步后,消失在一层流动的雾霭里。雾不浓,却吞光。郝铁举起手掌掂了掂,掌纹清晰,但五步之外的碎石边缘就开始变得模糊。他蹲下身,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脚下的岩层,发出一声短促沉闷的嗡响。他略一皱眉,又叩了一次,稍稍加重了力道,这一次他能听见更深的回响从远处折返,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腹地深处呼吸。
镇天玉挂在他胸口,热度已经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细密、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那种震颤不是温度,更像是脉搏。他能感觉到玉佩的脉动与脚下回响的频率并不完全同步,中间隔着一层极微小的偏差,像是两座钟在行走时各自慢了半拍。
他静立片刻,记住那个偏差。然后卸去灵力,让呼吸恢复到寻常频率,抬脚向下。
雾从脚边漫过,只及脚踝。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脚下的碎石开始变成一种带棱角的暗色岩块,表面残留着细密水痕。水痕不像是被水泡过,更像是什么液体曾经淋在表面,干涸后留下一层层蜿蜒的环纹,仿佛某种液体曾在石面上缓缓漫开,再一点一点蒸尽。
郝铁蹲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层环纹。他本意只是想看看质地,指腹甫一接触,阵图便猛然一跳。镇天玉上的热意再度翻涌,这一次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砸了一拳。他眼前一花,视野里所有岩块的棱角都像是活了过来,齐齐朝他聚拢了一寸。
他当即撤回手,闭眼调息。三息之后,那种压迫感缓缓退去。他睁开眼,岩块依旧静静卧在原地,棱角安分如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没有沾染任何颜色。但指尖那层微微一麻的触感却挥之不去,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毛孔钻进了皮下,又被那七天的呼吸法碾散在经脉里。
他不再触碰岩面,只沿着水痕的方向往峡谷深处走去。雾渐渐变得稀薄,视野开阔到十余步,面前现出一大片地势低洼的开阔地。地面灰白,像是铺了一层干透的盐碱,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开阔地中央,横着一道裂隙,裂隙宽不过三尺,却不像是岩石裂开形成的,边缘圆滑,向内卷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曾从地下顶开一道口子,而后又缓缓合拢,只留下这道狭窄的缝。
郝铁站在距裂隙七步远的地方,没有冒进。他摸了摸玉佩,感受它震动的强弱——在接近那片盐碱地时,震动略微加深了几分,步子越往前,越靠近那道裂隙,震动就越强。但当他试图用灵力去探那道裂隙里的气息时,却什么都探不到。灵力像被一道无形的墙轻轻弹了回来,不多不少,刚好卸在他指骨外侧,分毫不透。
他回想起师父那句“遇水莫渡,见血必伤”,又想起那道裂隙的方向,正对着一处更低洼的凹陷,像是一条干涸已久的河道。裂缝中没有任何水迹,边缘干爽,但石英断面处却依稀透出一种极淡的湿润感,像是几十年不曾见光的水汽被封在矿脉深处,此刻因他靠近而缓缓渗出。
郝铁没有绕开那道裂隙。他蹲下身,从侧面缓缓伸手,五指贴近裂隙边缘三寸的位置,停住。镇天玉在他胸口骤然一静,震颤全然消失,像是某种监听终于捕捉到信号,绷住了弦。
裂隙底部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咕”声,像水泡从很深的泥底浮上来,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轻轻破裂。那声音一落,郝铁胸口的玉佩重新震颤起来,频率比方才快了半拍。
郝铁仍没动。他只是收回手,站起身,循着那道裂隙的走势,朝凹陷更深处走去。他没有绕路,也没有离开那条看不见的河道边缘,只是沿着它,一步一步往前。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裂隙底部爬了出来,在他方才蹲过的地方停留了许久,又发出第二声“咕”。郝铁没有回头,脚步匀稳,呼吸沉定。他的手指搭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握了一下。
前方雾色深处,隐隐传来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