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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熊的第二天,王晴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帐篷外面,王谦正带着大家收拾熊肉。黑皮的喊声、栓柱的笑声、大壮的瓮声瓮气、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砍刀剁在熊骨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黑皮被油烫着了嗷嗷叫。王晴没有出去,她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写笔记。

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本了。从春天进山到现在,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的,有的还画了图。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的是春天进山的日子,4月3日,天气晴,宿营地在老黑山南坡石缝。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的,是刚买笔记本那会儿写的,手生写得不顺,笔画像蚯蚓爬过似的。现在翻回去看,她自己都觉得那字写得丑,忍不住笑了。

她翻到春天猎鹿的那一页。大公鹿,约两百斤,鹿角六叉,鹿茸上等。画着那头鹿,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被打倒的大牲口。旁边写着:枪法精准,一枪毙命,正中心口。这几个字写得特别用力,铅笔都划破了纸。

她又翻到夏天挖参的那一页。四匹叶,二十三年,完整无损,形似小人,上等货。画着那棵参,芦头主根侧根参须,一笔一笔地画,每一根参须都画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画得还不够熟练,参须画得有些乱,可她舍不得重画,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发现的第一棵参。

她又翻到采药的那几页。黄芩党参黄芪柴胡细辛威灵仙透骨草白鲜皮龙胆草苍术桔梗沙参,一样一样地,画着图写着字。黄芩的根是黄褐色的,细长细长的,能清热泻火解毒止血。党参的根是圆柱形的,黄白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环纹,味甜,能补中益气健脾益肺。黄芪的根是灰黄色的,又粗又长,有豆腥味,能补气固表止汗利尿。柴胡的根是黑褐色的,细细的,有辛香味,能和解退热舒肝解郁。每一味药的旁边都画着图,根茎叶花,一笔一笔的,虽然算不上精致,可是实在、准确,像从山里挖出来摆在那里一样。

她又翻到秋天采松茸的那一页。松茸,菌中之王,长于松树下,伞盖棕褐色,菌褶白色,香味浓郁,可食可药。旁边画着一朵松茸,伞盖菌褶菌柄菌托,画得很仔细,连菌褶的纹理都画出来了。

她又翻到猎紫貂的那一页。紫貂,鼬科动物,体长约一尺,重二三斤,毛色紫黑油亮,皮极贵重,可制皮领皮帽皮手套。猎于石砬子石缝,用鹰抓烟熏法。旁边画着一只紫貂,尖尖的鼻子小小的耳朵亮晶晶的眼睛,紫黑色的毛油亮亮的,正在从石缝里往外钻。

她又翻到猎水獭的那一页。水獭,鼬科动物,体长一米,重二三十斤,毛棕褐色油亮,皮可制衣领帽子,肉不可食。猎于河湾石洞,用狗围捕。旁边画着一只水獭,正在水里游着,嘴里叼着一条鱼。

她又翻到猎猞猁的那一页。猞猁,猫科动物,体长三尺,重三四十斤,毛灰黄色布深褐色斑点,耳尖有黑毛,尾短,爪大,皮可制衣领帽子,肉不可食。猎于密林,用鹰驱赶狗围捕。旁边画着一只猞猁,正蹲在树上,耳朵尖上的两撮黑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刷子。

她又翻到猎狐狸的那一页。火狐狸、赤狐、银狐,三张图并排画着。火狐狸毛火红,赤狐毛灰黄,银狐毛银灰。银狐最稀有,毛尖银白毛根灰黑,阳光下如银。旁边用小字写着:狐狸,犬科动物,重约十斤,尾粗长,端白,皮可制衣领帽子。猎于山坡灌木丛,枪杀。

她又翻到采秋参的那一页。秋参,五匹叶,三十一年,浆足药效佳,品相上等。春参水多秋参浆足,药效秋胜于春。旁边画着那棵三十一年的五匹叶,比春天那棵画得更好,参须一根一根的,芦碗一圈一圈的,主根的粗细侧根的长短,比例准确,像是拓上去的。

她又翻到猎狼的那一页。狼群,八只,猎杀五只。头狼七八十斤,公狼母狼狼崽各若干。猎法:伏击,先毙头狼。狼皮灰白毛长密,皮可制褥。旁边画着五只死狼,躺在雪地上,血把白雪染红了一大片。画得虽然简单,可那种惨烈的气氛能感觉到。

她又翻到猎熊的那一页。新写的,墨迹还没干透。黑熊,约五百斤,雄性,猎于冬。皮毛厚绒密,皮可制褥。熊胆绿色,胆汁极苦,泡酒可治肝病。熊掌四只,前掌大于后掌,肥厚多胶质,红烧最佳。熊脂厚三四寸,炼油可食可护肤。旁边画着一头大黑熊,倒在雪地上,嘴里喷着白气,眼睛还瞪得溜圆,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幅。

王晴看着看着,眼眶有些湿了。她想起了春天第一次跟王谦进山时的紧张,想起第一次看见人参时的激动,想起被蛇咬时的恐惧,想起猎熊时的惊险。这些都被她记下来了,一笔一画的,像刻在石头上。

王谦掀开帐篷帘子探进头来说还在写呢?出去吃饭。王晴合上笔记本塞进背篓里,跟着他出去了。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熊肉已经炖好了,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得满营地都是。

杜小荷盛了一碗熊肉递给王晴,王晴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又鲜又烫,暖到心窝子里。她对杜小荷说嫂子,等回去了把这些笔记抄一份给你。杜小荷说不识字。王晴说我念给你听。杜小荷说行。

吃完饭,王晴又回到帐篷里,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还空着,她想了想,在上面写道:1985年冬,于兴安岭。跟哥进山打猎,猎狼猎熊,收获颇丰。哥说,这是牙狗屯的宝贝。我觉得也是。

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背篓最底下,用苔藓盖上。白狐从外面钻进来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打盹。王晴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王晴笑了。山里日子虽然苦,可她也舍不得离开。山里有哥,有嫂子,有白狐,有猎狗,有取不完的草药打不完的猎物,还有那本越写越厚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