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岭间,风声呜咽。
顾老六仰面倒在泥地里,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淌,全身上下也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
他偏过头。
远处的打斗声根本没持续多久,很快就停了。
疤脸被人拎着后领拖过来,左眼肿成一条缝,鼻血糊了半张脸;瘦猴半昏不醒,矮子的右腿拧了个不该有的角度,每挪一步就痛呼一声;缺耳和秃头被扔在地上,跟两条死鱼似的,一动不动。
老六看着那几张年轻的面孔,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这些人年纪都不大,却个个身手了得,出手果断,配合默契,根本不像是寻常江湖人。
这都是什么人?
也就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靖安城,护国公府。
他的脸刷的一下,彻底白了。
……
马车那边。
陆十二走过去,李把头还坐在地上,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没事了,劫匪被官差抓了。”
陆十二懒得多解释,拍了拍他肩膀,“回头跟我们走一趟,录个口供,赔你马车钱。”
“是是是,都听官爷的!”
李把头什么都不知道,只听到“官差”俩字,条件反射地爬起来,连连躬身作揖。
陆十二转过身,冲远处的陆九比了个手势。
陆九掏出哨子,短促地吹了两声。
不多时,两辆马车从山道后头的岔路口驶出来。车厢严严实实,连窗都钉死了。
陆十八把钢枪从地上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扛着枪往这边走。
“十二哥,那个鹰爪功的,打起来什么手感?”
陆十二想了想:“一般。”
“一般是多一般?”
“就……还没你上次跟我对练那一拳疼。”
陆十八咧了咧嘴:“那确实一般。”
旁边陆九把绳子扔过来,没好气道:“你俩能不能先把正事办了再聊?”
老六等人被绑好手脚,嘴里塞了布团,头上套了黑布袋,一个个被扔进车厢。疤脸被扔进去的时候还呜呜了两声,被陆十八踹了一脚,老实了。
铁栓落下。
马车缓缓驶离山道,往靖安城方向去了。
陆十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书生袍子,前襟上蹭了一大片泥,袖口也豁了两道口子。
他啧了一声。
“这衣裳得赔给沈解元。”
“你有钱啊?”
“我没有,大姐有啊”
“你让大姐赔?大姐肯掏银子,我们都叫你一声哥!”
“大姐不掏银子你们也叫我哥!”
“嘿嘿嘿……”
“打个赌?我要是能让大姐掏银子,你们叫我一声爹?”
“叫什么?”
“爹!”
“哎——我的好大儿!”
“卧槽你要死!!!”
……
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六个人挤在一起,谁也看不见谁,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带着恐惧的腥味。
老六靠着车壁,断骨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磨着,撕心裂肺的疼。
但他顾不上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上线的名字,咬死了不能说。
说了,家里人就活不成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算落到护国公府手里,一口咬定是打劫的,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
半路打劫,罪不至死。
只要咬紧牙关扛过去,上面的人总会想办法捞。
他把牙关咬得咯咯响,慢慢稳住了心跳。
车走了很久,路面忽然变了。
从土路变成了石板路,车轮碾过去的声音沉闷了许多。
这是进城了?
老六竖起耳朵。外头有人声,有叫卖声,有孩子跑过去的笑闹声。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有人查验。
“干什么的?”
“缉拿司押送人犯,这是文书。”
查验的人没再多问,直接放行。
老六的心猛地一沉。
缉拿司?
不是护国公府的人?
是刑部?
这次行动,除了他们六个和翰林院那位,没有外人知道。
为什么刑部会出现?
刚刚稳住的心跳,又乱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了很久,又停了下来。
这回查验的时间长了许多。外头传来甲胄碰撞的金属声,还有马蹄踏地的沉闷节奏。
然后,操练的号子声响了起来。
整齐划一,中气十足。
老六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不对!
不对不对!
刑部没有校场,也没有军队。
校场、铁甲、号令——
难道是禁军???
他的手开始发抖,恐惧开始蔓延。
可他心里还在挣扎。
也许是假的,也许还是护国公府,他们有兵,也有校场,说不定就是靖安城……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一道尖细的嗓音,从外头飘进来。
“人带来了吗?”
“回公公,都带来了,全是活口。”
公公??
太监???
老六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不是护国公府,也不是刑部。
是宫里???
他一个绿林出身的杀手,杀个欠债的、收拾个账房的,那叫江湖事。
可刺杀当朝解元,被宫里的太监亲自提审——
车厢里的几个人,当场就吓尿了。
老六被人从车上拖下来,双膝撞在石砖上,整个人被拖着往前走。两侧有回廊,脚步声在廊下来回走动,铁甲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一路被拖行了很远,他被人扔在地上,摘掉了头套。
老六强忍着浑身的疼痛,睁开眼睛。
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光秃秃的墙壁,两盏油灯,正对面一张条案。
案后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面无表情,旁边坐着一个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
条案两侧,四名战兵笔直而立,甲片锃亮,腰间佩刀,刀柄上缠着红绳。
那是……禁军的制式……
老六心头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全都没了。
青袍中年人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陛下说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几个人全都呆若木鸡。
“只要你们将功折罪,说出幕后主使,就留你们一条命。”
什么?
留一条命?
老六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说……我什么都说……”
身后,疤脸紧跟着嚎了出来:“我也说!我也说!大人饶命!”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屋子里乱成一团。
青袍中年人面色不动,只是扬了扬下巴。
“一个一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