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对身边的蒙面男子道:“金舆,你一路跟来到底为何?”
“护夫人周全。”
“我想听真话。”裴夫人眨了眨眼。
“金舆只是我的化名。”蒙面男子顿了顿,又道,“我摘下面具的话,你敢回头看吗?”
裴夫人明显僵直了后背,半晌才道:“不用了。”
金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陪着她看这场雪。
“夫人,雪下大了,我们回吧。”许久之后金舆打破沉默道。
裴夫人低低地应了声嗯,转身慢慢走下城楼。
两人依旧一前一后走着,好似这般一直走不到头也是件好事。
走着走着裴夫人突然定住脚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面向金舆,抬手触碰他脸上冰冷的金属面具。
金舆怕她抬臂费力一般向前微微倾身,黑亮的眼珠透过孔洞落在她脸上。
一阵寒风卷过,裴夫人头上的围巾被掀落在地,一张过于艳丽的面容被白雪映得晶透。
她蜷了蜷手指,视线移开不与他对视,陈述般道:“你很清楚我是谁。”
“是。”金舆站直身体,“一路走来,你该把我当成个好人。”
“你是吗?”裴夫人眼睛移回看向他。
“是。”金舆没有任何犹豫,“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会帮你。”
“为什么?”
金舆有了片刻茫然,他喃喃自语般:“是啊,为什么?”
裴夫人不再等他的回答,转身继续踏雪而行。
身后金舆突兀道:“追随你,似乎是我的本能。”
裴夫人脚下顿了顿,道:“走吧,这个冬天不好过。”
葫芦镇的这场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两日,人们除了猫冬也无事可做。
大家都清楚,熬得过去便能多活一年,熬不过去下葬也得等明年开春。
至于新年,葫芦镇没人过新年,也没有庆贺新年的传统。
不过燕宁郡每年在这个节点会派一支军队送一部分粮过来,他们会在街上架上几口铁锅,布施上三五日的稀粥。
小波冲突发生在施粥第一日,霍邦带人大剌剌地来劫粮。
燕宁郡是由一个参军带的队伍,那参军脾气格外大,直接与霍邦当场缠打起来。
最后霍邦被他砍伤了胳膊,但同时三分之一的粮食也被劫走了。
“他奶奶的,早晚有一天杀了霍邦这个狗杂种。”参军骂骂咧咧地啐了口唾沫。
“赵参军,咱们从燕宁郡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在尾随。”有个小卒道,“往年也不这样啊。”
“狗杂种故意的。”参军又啐了一口,“他娘的,冷死个人。全员戒备,他若还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是!”
施粥第二日,霍邦又来了。
赵参军气得火冒三丈,追着霍邦势要把人杀了。
霍邦并不恋战,逗弄猫狗一般只牵扯着赵参军能追着他打。
“夫人,可要插手?”金舆在暗中问道。
“让动手的人做得干净点儿,霍邦的目的是粮食,让他一无所获的回去,现在还不能杀他。”裴夫人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吩咐道。
金舆悄然离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只听霍邦的人里喊:“五王子,有诈,快退。”
霍邦忙查看现有形势,却见他带来的人马被抹了一半的脖子。
“赵屿,算你有种。”霍邦扔下一句,喝令剩余的人逃窜而去。
“追!”赵参军一声令下,几十人翻身上马追赶霍邦而去。
金舆回到方才的位置,低声问:“夫人,可要做点什么?”
裴夫人眯了眯眼,“不用,赵屿不是无脑莽夫,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金舆不解问道。
“试探今年的高昌是否缺粮,是否遭遇了白灾。”裴夫人没有瞒他的意思,“高昌要养活的小部落太多,但一场白灾的损失,会让高昌王头疼两三年。这两三年,他会不断攻打燕宁郡。”
“试探霍邦能确定高昌情况?”
“霍邦太想在高昌王面前表现了,他拥有的部落与其他四位王子比起来弱小许多。霍邦想出头,得先活下来再说。”裴夫人抽了抽鼻子。
金舆还想再问,但还是先道:“夫人,这里已经无事,我们回吧。”
之后几日,霍邦依旧试图劫粮,但都无功而返。
而破庙里的温建元,在这几日消失得无影无踪。很明显,此人很会审时度势。又或者,这个人有了新的打算。
赵屿施了粥,又将粮分成很多小份,派人一路发下去才带人离开。
这点粮食其实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熬了三四个月,天气终于渐暖。
积雪消融,活着的人都有了喘息之机。
葫芦镇上不起眼的一处院落收拾得极为规整,屋内陈设简单整洁,看起来住在这里的人日子过得还不错,至少比葫芦镇里的其他人好了太多。
温建元再次见到裴夫人时便在这个小院里,他少了害怕,规规矩矩地行礼,表现得很乖顺。
裴夫人请他进了屋,又请他坐下,不似破庙那日的危险吓人。
温建元悄悄打量裴夫人,她虽然去了围巾,但头上戴起纱帽,依旧让人看不清容貌。
“温建元,我有事让你做,事成之后,你夫人和孩子,我送他们离开葫芦镇,他们会有一个正式、合法的身份继续生活。”裴夫人淡声道。
“你如何让我信你?”温建元不心动是假的,但他更怕是陷阱。
“你除了信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裴夫人对金舆招招手。
金舆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带着一妇人和男孩儿进来。
“阿爹。”男孩儿高兴地扑向温建元。
温建元起身抱住孩子,眼含热泪地看向妇人。
妇人踟蹰上前,低低喊了声“夫君”。
裴夫人起身出去,将屋子留给三人。
一炷香的时间,温建元夫妇带着孩子从屋内出来。
温建元看到院内的裴夫人,上前行礼道:“裴夫人,事情令仪已经同我讲了。我虽草木皆兵,但愿意信你一回。我们夫妇二人已经商量好了,你只需将我儿子送出葫芦镇即可。”
裴夫人明显有些惊讶,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道:“多谢二位,温小公子所去之处我不便言明,但我保证,他能很好地长大。”
“裴夫人,我姓时,时令仪。”温建元夫人上前道,“夫人将我和儿子从霍邦手中救下,救命之恩难以偿还。建元……建元不是有意怀疑夫人,他只是被骗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