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渡川脸上笑意一敛，敲敲温珩的脑袋，示意他去读书。
上官堇理没有多问，只是道：“老师在这里的事无人知晓，也不会有人敢说出去，老师尽管安心住着。有什么短缺，尽管跟陆藐说，他办不到的，自会来找我。”
文渡川连应好，可应好之后，上官堇理没再继续说话，一时间两人竟无话可说。
尴尬之际，文渡川忙问：“你的伤可好了？”
“好了。”上官堇理答。
答完又是沉默，上官堇理犹豫片刻，起身道：“老师歇着，学生有事就先走了。”
“好，好……”文渡川起身送他出了院子，望着上官堇理离去的背影，长长的叹息一声，“终究还是亏了他……”
另一边，入夏后的葫芦镇突然热闹起来。他们像深埋地下的嫩草终于有了破土发芽的机会，每个人脸上终于有了丝新鲜的活人气。
就在这个万物复苏之际，高昌的兵大摇大摆的穿过葫芦镇直逼燕宁郡城下。
此战，高昌领兵的是大王子霍昶，燕宁郡挂旗的是参军赵屿。
两军对垒，还未开打，高昌后军传来急报，高昌部落遭遇袭击。
霍昶不敢轻举妄动，先命小队探听虚实，得到有种马和母马被抢的确切消息后，只得命部分军队返回支援。
赵屿哪里肯等，趁夜间奇兵突袭，给了霍昶一记重创。
重创无他，赵屿不杀人。
他派出几小队，潜进霍昶营地，先惊了营内马厩里披甲备战的马，后惊了外围牧营里的马。
开始是小范围的马匹惊慌，后来不知哪个缺德的烧了几处营帐，恰逢刮北风，浓重烟雾一下子直扑各栏马厩，一万战马好似都受了波及，横冲直撞，不分敌我一顿狂奔践踏，令霍昶无故折损不少将士。
一万战马跑了两三千，因冲撞与拦截又伤了两三千匹，可谓惨烈。
霍昶气的暴跳如雷，不顾下面人的反对，执意要与赵屿立即开战。
赵屿见事情大成，在霍昶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立即率军退回到燕宁郡内。
霍昶集结军队兵临城下，眼看就要发号强攻，霍泰的军令先一步到达。
霍昶恶狠狠的瞪视城墙上的赵屿，调转马头带着大军扭头离去。
这一年是天阙三十八年，很多事情没有发生。
怀心缇骑在马背上，回头看着跟着的马群，心思却飘得极远。
去年的事情，好像也如隔世。
按照前世，去年她升任的是阳州知府。
但今生拉了元友道下马，她的升迁路从阳州知府变单景知府。
而今之际，她假死脱身提前来到葫芦镇。不仅建起马场，更是在今年这场霍昶试战的战事中，与赵屿联手设计，让霍昶不战而退。
事情已经产生极大变化，所有一切不能再与前世有所牵连。
包括周化之，这个在前世杀了她和上官堇理的人。
怀心缇扭头看了眼戴着面具的人，越发觉得前世不可信。
前世，像个巨大的谎言世界。
她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都不是真相。
而今，抢来的战马是真的，霍昶退兵是真的，她想护的人安然待在博林也是真的。
“去他娘的前世……”怀心缇咕哝了一句。
金舆好奇的看了她一眼，还没发问，一旁的温建元先开了口，问：“裴夫人，您说什么？”
怀心缇清了清嗓子，道：“回到榻凉，你夫人可有的忙了。”
温建元笑容满面，道：“裴夫人，就算没你前面给的五百匹老弱病残，咱们得的这群马也足够组建个中型部落了。”
“建元，胃口可以再大一点。”怀心缇声音里带了笑意。
“裴夫人，建元觉得，你给五年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温建元哈哈大笑，脚下踢了踢马，朝着前面狂奔而去。
怀心缇也想像他一般恣意奔腾一番，奈何只是举起胳膊抖了下缰绳，一旁的金舆出声道：“夫人还是省些力气，歪歪扭扭的骑马摔了，小心我也护不住你。”
怀心缇叹口气只得作罢，看着温建元远去的背影羡慕不已。
“夫人若是想跑马，回头我教你便是。”金舆上前与她并排而行。
怀心缇在纱巾遮掩下抿了抿嘴，问：“今年第一场冬雪前，我们会一直待在榻凉。你若有什么事，可以现在去办。”
金舆嗤笑，道：“我孤家寡人一个，无事可办。你不想让我在你跟前儿碍眼，大可以直说。”
怀心缇一噎，心里觉得势短，几次张嘴都没能反驳出一个字。
金舆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宽宏大量般安慰道：“行了，刚抢了小部落的母马和种马，又截了霍昶的战马，高昌一定会查这匹马的踪迹。除了我，没人能护得了你。”
“一会儿分路进榻凉，你跟温建元走还是跟我走？”金舆认真问道。
怀心缇咬了咬后槽牙，咬出两个字道：“跟你。”
怀心缇不想应声，也不想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霍昶吃了大亏，正是霍邦表现的最佳时机。
霍邦可是葫芦镇的熟客，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碰上她。
前世她在霍邦手下吃过大亏，如今有金舆在，总不至于还会被他抓住。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金舆，不，对现在跟在他身边的周化之，总觉得愧疚和理亏。
按常理来说，她最该有的情绪是怕。
就像以前一样，惧怕深入骨髓，恨也深入骨髓。
如果实情如她和老师所想那般，两个周化之是双生，前世她遇到的也是两个人。
杀她的和对她好的有所分别，她该何去何从？
金舆哈哈大笑，勒了勒缰绳，高声对赶着马群的其他人喊：“快进葫芦镇地界，我们按商量好的分路去榻凉。大家记住，马可以折损，人必须安全回来。”
“听金总管的，马折损了还能抢，人没了可没地儿抢。”有人紧跟着金舆喊了一声。
金舆有意无意的看着怀心缇，小声嘀咕了一句：“人，以后也能抢回来。”
怀心缇虽戴着帏帽，但她僵直的背说明，这句话她听到了。
怀心缇这次没打马虎眼，她勒停马，对金舆道：“到榻凉后，我们谈谈。”
金舆眉眼瞬间弯起，笑应：“好！”
金舆对众人高喊：“诸位，咱们榻凉见，一个也不许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