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十人瞬间散开,分成十多个小队,每队控制一两只头马,没一会儿功夫将马群分散成多个小群。
他们先带着马来回跑动一通,将马蹄踏过的痕迹搅乱后,才各自朝着不同方向稀稀拉拉离开。
金舆一个人自成一队,他带的马匹只有一两百的数量,但里面几乎全是弱马和伤马,所以行进速度比旁人大打折扣。
怀心缇之所以跟着金舆,完全是因为她骑不了快马。
而金舆在完全知晓她什么情况下,还故意问上一句跟谁,着实有些……
他是故意的!
怀心缇心中恼怒,但此时又不好发作,只得老老实实跟着走。
金舆走的路线是奔着葫芦镇内城去的,他们的计划是佯装马贩去内城卖马,之后再绕路去榻凉。
与大部队分开的第二日清晨,金舆和怀心缇已进入葫芦镇地界,但距离内城还有三四百里路程。
在这途中,一眼望去全是起伏的草原,若找个高处望去,视野会格外开阔。
这片地方,两军可以光明正大对垒厮杀,但不适合埋伏设防。
赶了一夜的路,金舆有些担心怀心缇,忍不住问她:“可还吃得消?”
怀心缇有气无力道:“无事,趁着早上凉爽,多赶些路也无妨。”
金舆驱马凑到她跟前儿,侧身趴向她,整张脸几乎贴在她帏帽的轻纱上。
怀心缇微微后仰,恼道:“你做什么?”
金舆叹口气,“硬撑,下马,歇上一个时辰再赶路。”
金舆说罢勒住缰绳,顺势跳下马,伸手将怀心缇从马背上半抱下来。
怀心缇双腿发软,靠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站稳。
“软脚虾。”金舆调笑道,“好好一个姑娘,非要找苦头吃,你说你到底图什么?”
怀心缇反驳:“你跟着我又图什么?”
金舆好笑地看着她,拖着点声调反问:“你不知道?”
怀心缇眉头皱得死紧,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得快要脱离掌控。
金舆找了块地方铺上软垫,又掏出了吃食和水袋。
“呦,看来腿不软了。”金舆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怀心缇,“过来坐下吃东西。”
怀心缇过去依言坐下,帏帽下的双唇抿得很紧。
“你先吃,我去看看马,顺便再看看周围情况。”金舆说罢翻身上马离开。
怀心缇看着他渐行渐远,随手拿起干饼揪成小块吃进嘴里。饼吃起来干巴巴的,像是在磨牙。
她一只手盖在胸腔上,隐隐感觉里面在震动。
怀心缇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愁绪了,这种不知从何而来又即将从何而去的情绪,让她感到困扰。
前世,她与周化之相处了将近二十年。
她人生的最后二十年,几乎算得上是与周化之一起度过的。
这二十年,周化之多变,有时离你很近很近,有时又极其有距离感。
因为他武功高,办事得力,怀心缇又无能人可用,所以格外依赖他。
有能力的人性格古怪些什么的,她也能容忍。
容忍的同时,她其实也有过错乱的时候。
因为距离你很近的周化之,能把你的一切打点好,为你着想,将你的话放在心上,好到让你有种被捧为至宝的错觉。
同时,那个疏离的周化之,冷得像块冰,寒得像冰川里刚融化出的水,不近人情的同时,还带着倨傲和蔑视。
两种全然不同的态度,让怀心缇不解。
怀心缇的人生里,从未尝过被当成宝贝呵护的滋味,沉溺和理智互相牵制起来。
她从来不是个骄傲的人,只当人心善变。
周化之的好她不再接受,同样,他的淡漠也不再忽略,怀心缇生出弃他不用打算。
但接踵而来的变故,让她一时将此念搁置。
直到最后,再无用处的她变成弃子,被追杀,被周化之捅穿心脏。
怀心缇很清楚地知道,在阳州毒杀周化之之后,前世堆积的怕和恨已经消散殆尽。
那时候,怀心缇便意识到,有些困扰终生的事情,只要肯去直面,或放过,或解决,困扰将不复存在。
但她对周化之真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所以,当这个人出现,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她依旧能立刻认出来。
釜京假死脱身那夜,她与卓清河的计划没时间去布局得万无一失。
不辨真假的死尸,刺杀,惊马等等,再加上,怀心缇所图的不仅是脱身,她还要将所有人的反应计算进去,要将上官堇理推出釜京。
于是,她不顾卓清河劝阻,执意如此行事,无非是在赌,赌自己能活,赌即使真的死了,她的目的也能达到。
前面的事情很顺利,升迁,离京旨意等等,都按她的预想发生了。
可真的惊了马,割断套马的缰绳时。即使有心理准备,惯性使然下,性命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冲向地面时,怀心缇预感自己这次要玩完了,这种冲击力量,摔断脖颈即成事实。
周化之在这个时候突然现身,救她于风雨之中,并帮她完成了后面的计划。
当时怀心缇第一反应是震惊,她不相信被无痕沙蚕食过的身体能恢复如初,更不信自己毒的不是周化之。
冷静下来后,怀心缇的处境不允许她立刻撕开彼此面具。顺势而为下,周化之跟着她到了葫芦镇。
开始的时候,周化之整个人一副做小伏低的姿态,一口一个“主人”的称呼她。
后来……
怀心缇猛然警觉,她都没意识到一件事,周化之已经很久没喊她主人了。
外人前称“裴夫人”或……“夫人”?
怀心缇脑中警铃大作,一个不难发掘的事实摆在了眼前,周化之在故意混淆称谓。
这种事情能与他谈清楚谈明白,但如果像前面所想那般,有两个周化之,她该如何?她还能心安理得地驱使他为自己做事吗?
“想什么呢?”金舆在她对面坐下,“想跑马?”
怀心缇手指蜷了蜷,问:“你到底是谁?”
金舆盯着她看了片刻,叹息一声道:“你啊,还是像以前那样不能闲下来,歇脚的空隙便能在脑子里上演一场风暴。怎么?确定要戳破现有平静了?”
怀心缇随着他的话心跳加速,心底确实想要撕破一切。她不想重蹈覆辙,不想被虚妄遮眼最后落得惨死下场。
金舆微微起身,单腿跪到怀心缇跟前儿。
这次他的面具贴在了帏帽的薄纱上,“心缇,摘下我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