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防大学后山的小树林里。
光线昏暗。
刘全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在树干上。
“你确定要这么干?”
他看着孙倩,脸上还有些犹豫。
“得罪了顾砚深,咱们没好果子吃。”
孙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信纸。
她又拿出了那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写着半句话的纸角。
“怕什么?”
孙倩的声音很冷。
“只要做得天衣无缝,谁也查不出来。”
她在膝盖上铺开信纸,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
借着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开始在纸上写字。
刘全凑过去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住了。
那笔锋,那力道,那勾画的习惯。
跟顾砚深贴在公告栏里的优秀作业范本,一模一样。
“你……你还会这个?”
“我爸是搞档案的,我从小就练这个。”孙倩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狠毒。
“这下,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笔尖不停,嘴里念着那些即将写上去的字。
“倩倩,自那日图书馆一见,你的身影便刻在我心里……”
“你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纯洁的百合……”
“我多想……能与你……”
刘全听得脸都红了。
这词儿也太露骨了。
“够了,够了。”
他一把按住孙倩的手。
“再写下去,就太假了。”
“顾砚深那种人,写不出这么肉麻的东西。”
孙倩停下笔,吹了吹墨迹。
“就要这种反差。”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活阎王,结果私底下对女学生说这种话,才更让人恶心。”
她把那封写好的“情书”折好。
“明天,你找个人,把这封信夹在孙倩常看的那本《红与黑》里。”
“记住,要让别人先发现。”
刘全接过那封信,像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
他咽了口唾沫。
“好。”
……
第二天。
国防大学的图书馆,炸了。
一个女学员在借书时,从一本《红与黑》里掉出了一封信。
信纸被传了开去。
“这写的什么……太恶心了!‘你的呼吸让我沉醉’?”
“这个孙倩是谁?文学系的那个?”
“看不出来啊,私底下玩得这么花?”
“什么活阎王,我看是伪君子!”
谣言像是长了翅膀。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校园。
版本从“顾砚深暗恋女学生”,演变成了“顾砚深长期骚扰女学生,对方不堪其扰”。
连顾砚深昨天在图书馆门口“后撤步”躲开张丽娜的事,都被解读成了“为了给新欢孙倩表忠心,故意撇清关系”。
下午。
顾砚深被叫到了周政委的办公室。
他进去的时候。
刘全和孙倩已经在了。
刘全站在一旁,一脸“痛心疾首”。
孙倩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
桌上,就放着那封伪造的情书。
周政委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砚深。”
周政委指着那封信。
“这是怎么回事?”
顾砚深扫了一眼。
目光在那熟悉的笔迹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看向哭哭啼啼的孙倩。
“不是我写的。”
他只说了四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
孙倩哭声更大了。
“周政委……我……我害怕。”
她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到我书里的。”
“但是……他确实总在图书馆看我。”
“我以为他是想指点我的学业,没想到……”
她话没说完,又低下头呜呜地哭。
刘全立刻“义愤填膺”地接上话。
“政委!这件事影响太坏了!”
“顾团…顾砚深同志身为优秀学员,又是已婚身份,做出这种事,简直是给我们抹黑!”
“我建议,立刻停止他的一切职务,严肃调查!”
周政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看着顾砚深。
“砚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顾砚深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报告首长。”
“没有。”
周政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看。
笔迹,几乎可以乱真。
人证,孙倩哭得这么伤心。
如果顾砚深不承认,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他叹了口气。
“顾砚深。”
“从现在起,你暂时停课。”
“搬出优秀学员宿舍,回家待着。”
“等候组织调查。”
刘全藏不住笑意。
孙倩的哭声,也悄悄小了下去,肩膀不再抖动。
顾砚深敬了个军礼。
“是。”
他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
……
家属院的小楼里。
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林晚意正拿着一个小勺,一勺一勺地喂着顾宁吃南瓜泥。
小丫头吃得满嘴金黄,咯咯直笑。
顾安坐在旁边,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个卸下来的收音机喇叭。
门开了。
顾砚深走了进来。
他脱下了那身笔挺的军装,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
林晚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她的语气,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顾砚深“嗯”了一声。
他走到饭桌旁,看着两个孩子。
“媳妇。”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林晚意把最后一口南瓜泥喂给顾宁,然后拿出手帕给她擦干净小嘴。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顾砚深。
“先去洗手。”
“饭马上就好。”
她没有问学校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个时间回来。
更没有问那些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
顾砚深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她。
林晚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衬衫上的褶皱。
“我信你。”
她说。
“不管发生什么。”
顾砚深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
这个在外面刀枪不入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林晚意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去洗手。”
“我给你留了红烧肉。”
……
夜深了。
顾砚深睡得很沉。
林晚意悄悄起身,走进了隔壁的婴儿房。
两个小家伙已经睡熟了。
顾宁的小嘴还在砸吧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顾安却没在自己的小床上。
林晚意走到角落的书桌旁。
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
他面前摆着王教授那个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上面连接着几根细细的铜线,另一头连着一个奇怪的、像是耳机一样的东西。
顾安正戴着那个东西。
林晚意走过去,轻轻摘下他头上的“耳机”。
一阵微弱而清晰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对话,从里面传了出来。
是孙倩的声音,得意又尖利。
“……他被停职了!刘全,你听见了吗?他被停职了!”
接着是刘全压低了的、兴奋的声音。
“我看见了,他出来的时候,脸都黑了。这次,他别想翻身了!”
“那个林晚意呢?她什么反应?”
“谁知道呢,估计正哭天抢地呢吧!活该!看她以后还怎么嚣张!”
“哈哈哈哈……”
收音机里传来两人刺耳的笑声。
是他们昨晚在小树林里的完整对话。
林晚意把“耳机”放回桌上。
她低头,看着依旧专心摆弄着收音机旋钮的儿子。
小家伙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那张酷似顾砚深的小脸上,一片平静。
林晚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没有笑。
脸上的表情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