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光,带着特有的暖融与明媚,懒洋洋地洒在东宫那片新辟出的偏殿上。琉璃瓦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檐角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偏殿的门廊下,一块崭新的、用上好紫檀木制成的匾额,正被郑重其事地悬挂起来。匾额上,是五个笔力遒劲、端正得几乎可以拿去当字帖的大字——“皇家幼儿园”。
字,是二皇子萧靖安亲自题的。他花了足足三个晚上,在无数张宣纸上反复练习,务求每一笔、每一划都沉稳有力,配得上“皇家”二字的气度。然而,这块堪称完美的匾额右下角,却有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牙印。那是璇玑的杰作。在萧靖安最后一次检查、准备让人挂上去时,她不知怎么爬上了书案,对着那光滑油亮的木料,好奇地、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口,留下了一圈清晰的口水印和几颗米粒般的小牙印。
五娃当场就炸了毛,跳着脚要找最好的工匠来修补,或者干脆重做一块。萧玙也心疼得直抽气。唯独萧靖安,盯着那个牙印看了半晌,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凹凸不平的痕迹,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留着。”
“留着?!”五娃和萧玙异口同声。
“嗯。”萧靖安的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这是防伪标记。独一无二,天下无人可仿。”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谁敢说不好看,让他来找我。”于是,这块带着璇玑公主独家“防伪标记”的匾额,就这么在晨光中,被高高悬挂起来,宣告着大胤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个、也是最为奇特的皇家学府,正式开张了。
开学这日,东宫偏殿前,几乎重现了新年朝贺的盛况。不,比那更甚。从宫门口到偏殿的长街上,各式各样装饰华美的马车、软轿挤得水泄不通,骏马的嘶鸣、车夫的吆喝、各家仆从的寒暄声响成一片。京城的权贵们,但凡家中有适龄子弟的,几乎倾巢出动。这哪里像是送孩子入学,分明是摆开了架势,要在皇家面前展示家族实力与人脉。父亲、祖父,甚至还有颤巍巍的老太爷亲自携子带孙前来,一张张平日里或威严、或矜持、或精明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热切与忐忑。他们互相打量着彼此带来的“学子”,眼神交流间充满了无声的较量——谁家孩子更聪慧,谁家礼仪更周全,谁家与东宫关系更亲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香料、铜臭与野心的气息。
户部尚书王大人也来了。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朝廷大员,今日也未能免俗,不仅亲自到场,还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绣着暗纹祥云的常服,手里牵着他那七岁的宝贝金孙——王小明。王小明穿着一身过于合体的宝蓝色锦缎袍子,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金项圈,圆滚滚的小脸上带着点不情愿,正四下张望。一看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簿、笑得像只小狐狸的五皇子萧靖晟,王小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下意识就想往祖父身后躲。
可惜晚了。五娃那双堪比算盘珠子还精亮的眼睛,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他。
“哎哟,这不是王公子吗?稀客稀客!”五娃立刻扬起最热情、最灿烂的笑容,几步迎了上去,手里的账簿“唰”地一声打开,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声音清脆响亮,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让本宫瞧瞧……王小明公子,于大胤历三百一十九年六月初三,于东宫储蓄互助社,借贷‘山楂果裹冰糖浆’特级品十串,约定归还期限为三个月。如今嘛……”他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哎呀,逾期已近一年零三个月矣!按咱们储蓄社的规矩,日息一成,利滚利……嗯,算上本金,共计应还糖葫芦三百七十五串整。王公子,您看您是现金结清,还是用府上的田产地契抵押,或者……本宫最近新推出的‘分期付款购糖葫芦’业务,了解一下?”
王小明的小胖脸,霎时间变得惨绿。他惊恐地望向自己的祖父。王尚书的脸色,则从红润转为酱紫,又从酱紫转为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唰”地聚焦过来,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探究的,有暗自庆幸自家孩子没欠“高利贷”的。王尚书只觉得一辈子的老脸,都在此刻丢尽了。他恨不得立刻揪着孙子的耳朵回家,可一想到“皇家幼儿园”这块金字招牌,想到能与东宫、甚至与那位神奇的璇玑公主产生联系所带来的潜在好处,他硬生生把那口老血咽了回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有劳……五殿下提醒。是老朽管教不严。”说着,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几乎是“啪”地一声拍在五娃的账簿上,声音干涩:“多余……多余的,便当是给公主……给储蓄社的贺礼!”
“王大人真是太客气了!”五娃眼睛笑成了月牙,动作麻利地接过银票,对着阳光验了验,然后“唰唰”几笔在账簿上记下,嘴里还念念有词:“户部尚书王大人,替孙王小明偿还糖葫芦贷款本息,共计银五百两整。备注:逾期一年零三月,利润丰厚,达本金之数十倍。此案例极具推广价值,建议加大向权贵子弟发放‘糖果贷’、‘玩具贷’力度,市场前景广阔,回报率惊人。”
写完,他“啪”地一声合上账簿,笑容可掬地对面如死灰的王尚书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公子,里面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最终,经过五娃这番别开生面的“迎新”仪式,以及后续一系列严格的(由萧靖安制定的)体能测试和(由五娃亲自把关的)家庭财务状况审查,首批“皇家幼儿园”学员共计十二人,成功入学。年纪最小的五岁,是吏部侍郎家的幼子;最大的八岁,便是那位“负债累累”的王小明。一个个小公子哥儿,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玉配饰,在家人的千叮万嘱和殷切目光中,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地走进了那间挂着“防伪”匾额的教室。
然而,当他们踏入教室,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前排那个小小身影上时,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气焰,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了下去。
璇玑公主,萧璇玑,大胤朝唯一的镇国公主,时年二岁又半。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绣着胖猫扑蝶图案的红色小宫装,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圆溜溜的小揪揪,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个特制的、铺着厚厚软垫的矮凳上。她的怀里,照例抱着那只不离身的胖猫拨浪鼓,一双乌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毫无畏惧地打量着这些新进来的、比她高大得多的“小人儿们”。
关于这位小公主的“传奇事迹”,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这些世家大族内部流传开来,版本繁多,细节夸张,但核心一致:这位公主,不好惹。她的“战绩”包括但不限于:一泡尿浇灭了地宫叛乱的火焰(虽然事实略有出入),一口口水让贪官原形毕露(虽然主要是靠她爹的威慑力),一个牙印成了皇家幼儿园的防伪标识(虽然是她二哥纵容的),以及,用一只拨浪鼓敲开了尘封几十年的登闻鼓,顺带震出了太祖皇帝的惊天祖训(虽然她自己只觉得好玩)。
此刻,这位“传奇人物”就坐在他们面前,看起来粉雕玉琢,人畜无害。但不知为何,这些小世子们被她那纯净无邪的目光一扫,心里都莫名地有些发毛。一个个顿时收敛了气焰,规规矩矩地按照事先排好的座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璇玑看着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小伙伴”,觉得十分新鲜有趣,小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抱着拨浪鼓,满足地摇了摇,发出“咚咚”两声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吓得几个胆子小的小世子浑身一哆嗦。
“肃静!”一个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靖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讲台之后。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十二个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小豆丁时,无形的压力让室温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第一堂课,”萧靖安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开场白,“体育。主讲:我。”
他从讲台后,单手提起一件东西——那东西被布蒙着,看不出形状。只见他手臂一扬,布帛飘落,露出了里面的“教具”。
那是一只巨大的、超乎想象的纸鸢!骨架用的是韧性极佳的轻质紫竹,蒙面是上等的、近乎透明的蝉翼绢,绢上用工笔重彩画着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黑色乌鸦。乌鸦的眼睛,不知用了什么材料,镶嵌着两粒金色的宝石,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闪烁着锐利而诡异的光芒。这纸鸢展开来,比一个成年男子还要高大,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讲台的空间。
小世子们看得目瞪口呆,璇玑也“哇”地一声,张大了小嘴。
“今日内容,‘乌鸦坐纸鸢’。”萧靖安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午饭吃米饭”一样自然,“飞行基础训练。两人一组,一人乘坐纸鸢,一人在后助推。自御花园假山顶端起飞,目标,太液池对岸。率先安全抵达者为胜。”
假山顶端?太液池对岸?乘坐这个……纸鸢飞过去?
十二个小世子面面相觑,小脸“唰”地一下全白了。那假山他们知道,是御花园里的最高点,少说也有三丈高!从那里“飞”下来?还要飞过宽阔的太液池?这哪里是上课,这分明是玩命啊!
然而,萧靖安根本没有给他们质疑或讨价还价的机会。他单手轻松地扛起那只巨大的乌鸦纸鸢,另一只手一挥:“列队,跟上。”说罢,转身就朝御花园走去,步伐稳健,不容置疑。
璇玑一看二哥走了,立刻从软垫上哧溜下来,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就跟了上去,小脸上满是兴奋。五娃在后面急得直跺脚:“璇玑!你还小,没到你上课呢!回来!”璇玑头也不回,奶声奶气却异常坚定地丢下一句:“看哥哥飞!”便一溜烟追着萧靖安跑了。
五娃无奈,只得一边招呼着那十二个魂不守舍的小世子跟上,一边也追了出去。于是,一支奇特的队伍穿行在皇宫之中:前方是扛着巨大乌鸦纸鸢、面容冷峻的二皇子;中间是跌跌撞撞、满脸惊恐的十二个小豆丁;后面是迈着小短腿紧追不舍的璇玑公主;最后是气喘吁吁、试图维持秩序的五皇子。沿途的宫女内侍们见此奇景,无不掩口偷笑,却又不敢多看,纷纷避让。
来到御花园假山下,仰头望着那陡峭的山石,小世子们的腿更软了。萧靖安却如履平地,几个纵跃便上了山顶,将纸鸢稳稳放下。他朝下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上来。
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上了。在侍卫们的半扶半拽下,十二个小世子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假山顶。山风猎猎,吹得他们衣衫乱飘,更觉头晕目眩。
“第一组。”萧靖安点将,“王小明,李虎头。”
王小明的小胖脸更白了,兵部侍郎家的儿子李虎头,倒是虎头虎脑,有几分胆色,虽然也害怕,却强撑着挺了挺胸。
“王小明乘,李虎头推。”萧靖安言简意赅地分配了任务,将纸鸢调整好方向,让王小胖子战战兢兢地趴在那柔软的绢面上,两只小手死死抓住两侧的竹骨。
“听我口令。三、二、一……推!”
李虎头憋足了劲,用肩膀朝着纸鸢尾部猛地一顶!
巨大的乌鸦纸鸢晃悠悠地离开了假山顶,载着尖叫不止的王小明,朝着太液池方向滑翔而去。起初的几丈还算平稳,王小胖子吓得闭紧了眼睛。然而,好景不长,纸鸢很快开始颠簸、倾斜,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然后……
“噗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乌鸦纸鸢准确地一头扎进了太液池中央,惊起了几只正在戏水的白鹅。王小明像个落汤鸡一样从水里冒出来,手里还下意识地死死抓着纸鸢的骨架,另一只手里,竟然还攥着一条被撞晕了的肥鱼。他懵了片刻,随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混着池水,糊了满脸。
站在对岸的璇玑,看到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拍着小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湖面上回荡。
接下来的几组,命运也大同小异。有的纸鸢刚起飞就失去平衡,一头栽进假山下的花丛,弄得满头满脸的花瓣和泥土;有的飞了一半,被横出的树枝挂住,整个人悬在半空,吓得哇哇大叫,需要侍卫爬树去救;有的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在空中转了个圈,又晃晃悠悠地飞回了起点,差点把站在假山边观察的萧靖安给撞下去。最惊险的一组,纸鸢直接撞上了湖心亭的柱子,虽然人没事,但那只造价不菲的乌鸦纸鸢,翅膀折了一只,金色的“乌鸦眼”也掉了一颗,被五娃心疼地捡了回来,嘀咕着“维修费得从学费里扣”。
现场一片狼藉,哭喊声、惊叫声、落水声、侍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御花园仿佛变成了灾难现场。十二个小世子,来时个个光鲜亮丽,此刻已是浑身湿透、满身泥污、衣衫不整、发冠歪斜,脸上混合着惊恐、委屈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他们站在对岸,狼狈不堪地看着彼此,又看看对岸那个抱着拨浪鼓、干干净净、笑得无忧无虑的小不点,内心充满了深深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他们一群七八岁的,竟然还不如一个两岁半的娃娃镇定?
不,他们错了。璇玑不止是镇定。
“到璇玑!到璇玑!”璇玑看到所有人都“飞”完了,急得直跳脚,扯着萧靖安的裤腿,指着那只虽然破损但主体尚在的乌鸦纸鸢,小脸上写满了渴望。
萧靖安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弯腰,单手将她抱了起来,走到纸鸢旁。五娃连忙上前,用自己随身带的绢帕,将纸鸢上沾的泥水草草擦干,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骨架。
“二哥,这……能行吗?太危险了!”五娃看着那折了一只翅膀的纸鸢,还是不放心。
萧靖安没回答,只是将璇玑轻轻地放在了纸鸢中部,让她两只小手能稳稳抓住两侧的竹骨。璇玑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兴奋地踢蹬着小腿,怀里还紧紧抱着她的胖猫拨浪鼓。
这一次,萧靖安没有让任何人助推。他亲自走到纸鸢尾部,单手扶住,目光冷静地测算了一下风向和距离。
然后,他手臂微微用力,向前一送。
破损的乌鸦纸鸢,载着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再次腾空而起。与之前那些歪歪扭扭、惊险万分的飞行不同,这一次,纸鸢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平稳的力量,它沿着一条优美而流畅的弧线,稳稳地滑翔过太液池碧波荡漾的水面,飞过御花园姹紫嫣红的花丛,甚至轻盈地掠过了文渊阁高耸的琉璃瓦屋顶。
春风拂过璇玑的脸颊,吹起她的小揪揪和衣角。她坐在纸鸢上,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宫殿、树木和那群目瞪口呆的小伙伴,高兴得“咯咯”直笑,还挥舞起了手里的拨浪鼓。“咚咚咚”的鼓声,混在风里,清脆又欢快。
纸鸢最终稳稳地、轻盈地降落在太液池对岸,一片柔软的草地上。璇玑自己从纸鸢上爬下来,拍了拍小手,仰起沾着草屑的小脸,对走过来的萧靖安和五娃,奶声奶气地宣布:“好玩!还要!”
对岸,那十二个泥猴般的小世子,看着这边衣袂飘飘、毫发无伤、甚至还意犹未尽的小公主,再看看彼此狼狈的模样,集体陷入了石化状态。这一刻,什么世家公子的骄傲,什么年龄带来的优越感,都被那只破损的纸鸢和那个小小的身影,碾得粉碎。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一群小泥猴被内侍们带去清洗、更衣,又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营养午膳”(据说是萧靖安根据军营伙食标准制定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后,下午的“文化课”,终于来了。
讲台上站着的,换成了四皇子萧靖昀。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儒衫,手持一卷书册,面带温和的微笑,看起来比上午那位“冷面阎王”好相处多了。小世子们惊魂甫定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萧靖昀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书册,那书册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娟秀而不失风骨的字:《三字经·东宫特供版》。
“诸位同窗,下午好。”萧靖昀的声音温和悦耳,“我们今日,先来学习一些……嗯,基础的启蒙篇章。请大家翻开书册第一页,跟着我念。”
小世子们连忙正襟危坐,拿出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特供版”《三字经》,翻到第一页。然后,他们整齐地石化了。
只见那洁白的纸张上,用端正的楷体写着四行字,每行三个字,格式倒是标准的“三字经”体,可这内容……
“妹之力,镇山河。”
萧靖昀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
小世子们面面相觑,但在四皇子温和目光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用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的声音跟读:“妹、妹之力,镇、镇山河……”
“尿之威,服百官。”
“尿、尿之威,服、服百官……”几个小世子的脸开始涨红,这是能念的吗?
“牙之印,定国本。”
“牙、牙之印,定、定国本……”声音越来越小。
“鼓之声,破万军。”
“鼓、鼓之声,破、破万军……”已经有人把头埋到了书页后面。
萧靖昀仿佛没看到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满意地点点头:“嗯,读得不错。今天下午的功课,就是把这三字经的开篇四句,背熟,记牢。明日一早,我会逐个抽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瞬间惨白的小脸,语气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让所有小世子如坠冰窟:“背不出的,或者背错的……罚抄一百遍。用你们今日换下的、未曾浆洗的里衣——哦,就是尿布——裁成纸,用墨抄写。抄完后,悬挂于教室四周,展览三日,以儆效尤。”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十二个小世子头顶炸开。用……用尿布当纸抄书?抄完还要挂起来展览三天?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比上午摔进太液池还要可怕一百倍!几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眼圈已经开始泛红,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唯有璇玑,坐在最前排她的特制软垫矮凳上,听着哥哥和那些“大孩子”们一起“念书”,觉得这声音整齐又有趣,虽然她听不懂念的是什么,但看到大家嘴巴一开一合,她也跟着咿咿呀呀地模仿,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抱着拨浪鼓,自得其乐。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三字经”里那个威震山河、慑服百官、以牙印定国本、以鼓声破万军的“妹”,指的正是她自己。
下午的后半段,是“自习课”。萧靖安和萧靖昀似乎都有公务要处理,嘱咐了值守的宫人几句,便先后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十二个惊魂未定、愁眉苦脸背诵“妹之力”的小世子,以及一个自得其乐玩拨浪鼓的璇玑。
小世子们刚松了口气,觉得可以偷偷懒,商量一下怎么蒙混过关。忽然,一阵“咚咚咚”的鼓声响起。
只见璇玑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的软垫上爬了下来,抱着她的胖猫拨浪鼓,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走到了原本属于萧靖昀的讲台后面。讲台对她来说有点高,她踮起脚尖,也只能露出小半张脸和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但她努力挺直了小身板,学着哥哥们的样子,用拨浪鼓在讲台上“咚咚”敲了两下,试图吸引注意力。
大部分小世子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璇玑见大家看过来,很满意。她清了清嗓子,用她那奶声奶气、却努力模仿萧靖昀严肃腔调的声音说道:“作业,拿来。”
作业?什么作业?小世子们面面相觑。上午的“体育课”有作业吗?没有啊!下午的“文化课”作业是背诵,还没到检查时间啊?
璇玑见台下没反应,一张小脸顿时皱了起来,很是不悦。她记得五哥说过,上课是要交作业的,不交作业的孩子不是好孩子,要打手心!虽然她不太清楚“作业”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不交,是要受罚的。
怎么罚呢?璇玑开动她的小脑筋,努力回想自己见过的“惩罚”方式。爹爹有时候会罚哥哥们“面壁思过”,但她搬不动墙。五哥会罚不还钱的人“抄家”(虽然她不懂什么意思)。四哥……四哥最温柔,好像没罚过人。啊!对了!有一次,她不肯洗脚,乳娘为了逗她,挠她脚心,她笑得喘不过气,最后乖乖洗脚了!这个好!
璇玑眼睛一亮,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她从讲台后面费力地挪出来,抱着拨浪鼓,噔噔噔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小世子面前——正是上午推纸鸢很卖力、长得虎头虎脑的兵部侍郎之子,李虎头。
李虎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不点公主。
璇玑仰着小脸,严肃地看着他,重复道:“作业,交。”见李虎头还是没反应,璇玑决定执行惩罚。她蹲下身,伸出自己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准确地找到李虎头穿着小靴子的脚,然后,用手指头,隔着靴子,在他脚心处,轻轻地、快速地挠了几下。
“噗——哈哈哈!哎哟!哈哈哈!”李虎头毫无防备,脚心一阵奇痒传来,他控制不住地大笑出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扭动,试图躲开,结果“咕咚”一声从椅子上滚落在地,笑得满地打滚,眼泪都飙了出来。“哈哈哈!别、别挠了!公主殿下!哈哈哈!我交!我交作业!哈哈哈!”
璇玑见惩罚有效,很是满意。她放过笑得瘫软在地的李虎头,迈步走向下一个目标——户部尚书家的胖孙子,王小明。
王小明一看璇玑朝自己走来,脸色“唰”地白了,上午被“高利贷”支配的恐惧和刚才被挠脚心的惨状让他下意识地想跑。可他坐的位置在里面,一时出不去。就在他慌慌张张试图从桌子另一边溜走时,璇玑已经迈着小短腿绕了过来,小手一伸,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啊!公主饶命!我背!我背‘妹之力’!尿之威!牙之印!鼓之声!别挠!哈哈哈!哎哟!痒死我了!哈哈哈!”王小明比李虎头还不济,被挠了两下就笑得瘫在座位上,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求饶。
璇玑如法炮制,一个接一个地“检查作业”。一时间,整个教室里“哈哈哈”、“哎哟”、“痒!痒!公主殿下饶命!”的惨叫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椅子翻倒、书本落地的声音,热闹非凡。十二个小世子,无论平时在家多么骄纵跋扈,此刻在璇玑公主“无差别脚心攻击”下,全部丢盔弃甲,笑得东倒西歪,形象全无,有些甚至笑得直接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璇玑挨个“惩罚”完毕,看着满地“哀鸿遍野”的“学生们”,拍了拍小手,抱着拨浪鼓,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宣布:“下次,交作业。”然后,又迈着胜利者的步伐,噔噔噔回到了自己的软垫上,继续玩她的拨浪鼓去了。
留下十二个衣衫不整、发型凌乱、笑得脱力、怀疑人生的小世子,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那个若无其事的小小身影,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这皇家幼儿园,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上午玩命,下午背邪经,自习课还要被两岁半的公主挠脚心检查作业!我们要回家!现在!立刻!马上!
然而,回家的路,似乎还很漫长。因为下午的课程,还有最后一节——“美术课”。
美术课没有指定老师,萧靖昀离开前只说了一句:“题目:画我的家。用心画,画得好,有奖。”至于奖什么,他没说。但经历了上午的“飞行事故”和下午的“尿布威胁”,小世子们对“奖”这个字,已经不敢抱任何希望,只求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纸笔发下,小世子们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雪白的宣纸,开始构思。有的画自家富丽堂皇的府邸大门,有的画庭院中精心布置的假山池塘,有的画父母双亲的肖像……虽然笔法稚嫩,但总算有了点学堂该有的样子。
只有一个人例外。
太傅周阁老的嫡长孙,周文翰。他今年七岁,是这批孩子里公认最聪明、也最安静的一个。此刻,他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前的白纸依旧一片空白,手中握着的毛笔,笔尖的墨汁都快滴下来了,他却一笔未动。他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疏离的气息。
璇玑自己玩了一会儿拨浪鼓,又看了一会儿蚂蚁(窗台上不知何时爬来一只),觉得有些无聊。她开始在教室里溜达,好奇地看这个哥哥画房子,看那个哥哥画树。溜达到周文翰身边时,她停了下来,趴在桌子边缘,歪着小脑袋,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纸,又看看周文翰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帘。
“哥哥,”璇玑伸出小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张白纸,“画呀。”
周文翰仿佛没听见,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璇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理自己,有点不高兴了。她又戳了戳纸,声音大了些,带着点催促:“画呀!”
周文翰依旧沉默,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璇玑的小眉头皱了起来。她觉得这个哥哥不理人,不好玩。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她的“杀手锏”——胖猫拨浪鼓,举到周文翰耳边,然后,用力地、快速地摇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
急促而响亮的鼓声,毫无预兆地在周文翰耳边炸开!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手中的毛笔下意识地一抖,一滴浓黑的墨汁,“啪嗒”一声,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中央,迅速晕染开一小团墨迹。
周文翰怔怔地低头,看着纸中央那团突兀的墨点,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沉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闪过一丝极快的光。然后,在璇玑好奇的注视下,他忽然动了。
他握住笔,蘸饱了墨,没有丝毫犹豫,笔尖落下,却不是去修饰那团墨点,而是以那墨点为圆心,笔走龙蛇,飞快地勾勒起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与刚才的沉寂判若两人,笔尖在纸上飞舞,墨迹或浓或淡,或粗或细,迅速铺陈开来。
不到一刻钟,一幅画已然完成。
画面上,是一座巍峨宫殿的侧面,线条简练却精准,透着一股森严气象。宫殿前,立着一面巨大的鼓,鼓架、鼓身、甚至鼓面上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辨。鼓下,站着一个小小的、穿着红色衣裳的女孩,女孩的背影略显稚拙,但那股昂首挺胸、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却跃然纸上。她手里,举着一根看起来比她人还要长的棍子(捣药杵),正作势欲敲。画面的右下角,留白处,有一行极其细小、几乎微不可察的字迹,小到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时,五娃萧靖晟正好端着几盘点心,哼着小曲溜达过来,准备搞个“课间茶歇”,顺便看看这帮小崽子们画得如何,有没有“艺术天赋”可供发掘(他最近在考虑开个书画拍卖行)。他溜达到周文翰桌边,随意瞥了一眼那幅画。
起初,他只是觉得这小孩画得不错,有点意思,比旁边那些画房子像盒子、画人像木棍的强多了。但当他目光无意中扫过画面右下角那行小字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行字……不是普通的孩童涂鸦,也不是什么诗句题跋。那笔画的结构,那特殊的排列组合方式……
是密文!是那种他无比熟悉的、在糖葫芦的竹签上、在乌龟的壳上、甚至在那该死的牛肚里都出现过的,《诗经》暗语加密的密文!
五娃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保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迅速扫视四周,其他孩子都在埋头作画,没人注意这边。他一边将点心盘放在旁边桌上,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大家画累了来吃点心啊”,一边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手拿起那幅画欣赏般,将周文翰面前的画纸拿了起来,凑到眼前。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解读着那行微小的密文。每一个字,都对应着《诗经》中的一句诗,而诗句的首字连起来,才是真正的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九个字:“东宫厨房,第三口灶下,密道。”
东宫厨房?第三口灶下?密道?!
五娃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画纸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眼,状似无意地看向周文翰。这个七岁的孩子,此刻又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模样,正低头重新铺开一张纸,安安静静地画着一朵花,仿佛刚才那幅画、那行惊心动魄的密文,都与他毫无关系。
五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将画纸轻轻放回周文翰桌上,甚至还拍了拍周文翰的肩膀,语气轻松地夸了句:“画得不错。”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到教室角落——那里确实有一口废弃的旧灶台,是前朝东宫小厨房留下的,早就封存不用了,上面还堆着些杂物。
他放下点心盘,装作整理杂物的样子,蹲下身,手指在灶台底部不起眼的砖石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声音略显沉闷。
“笃、笃……”敲到某一块时,声音陡然变得空洞!
五娃眼神一凛。他环顾四周,趁着无人注意,运起巧劲,手指在砖石边缘几个特定的位置按、推、撬。只听得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一块尺许见方的石板,竟然向内凹陷,然后缓缓滑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陈年尘土气息的、微凉的风,从洞口下方涌上来。
而就在这微凉的风中,五娃敏锐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甜香——那是熬煮到恰到好处的冰糖混合着山楂果酸味的香气,是糖葫芦的味道!而且,这味道似乎已经存在了很久,带着一种陈年的、微醺的质感。
五娃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立刻下去探查,而是迅速而无声地将石板恢复原状,抹去痕迹。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回教室中央,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好了好了,美术课时间到!大家把画放在桌上,排队来领点心!画得最好的前三名,额外奖励一串糖葫芦哦!”
孩子们一听有糖葫芦,顿时欢呼起来,暂时忘记了上午的惊恐和下午的“尿布威胁”,纷纷放下笔,涌向点心盘。只有周文翰,依旧不紧不慢地画完他那一笔花瓣,然后才放下笔,安静地排到了队伍的最后。
五娃一边给孩子们分发点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男孩,又瞥了一眼教室角落那口不起眼的旧灶台,最后,落在了正抱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欢快、对周遭暗流汹涌毫无所觉的璇玑身上。
夜幕降临,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靖安听完了五娃的详细汇报,久久沉默。烛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密道的事,”良久,萧靖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要声张。加派人手,暗中看住那口灶台,任何异常,立刻来报。至于周文翰……”他顿了顿,“先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他和他背后的人,想做什么,又知道多少。”
五娃点点头,眉头却并未舒展:“二哥,你说那密道……通向哪里?里面怎么会有糖葫芦的味道?”他摸了摸下巴,“这味道,跟之前地宫里发现那些签子上的,还有龟壳、牛肚上残留的,很像,但似乎……更陈一些?”
萧靖安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通向哪里,目前未知。但既然有糖葫芦的味道,至少说明,这条密道,或许与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事,有所关联。未必是坏事,但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五娃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无奈还是觉得荒谬的笑容:“二哥,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东宫,底下简直像个蜂窝?枯井下面通着前朝地宫,废弃的灶台下面藏着密道,连太庙的墙壁里都能蹦出太祖遗训……这地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窟窿眼儿?”
萧靖安转过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乌龟缸旁。缸里的老龟,正慢悠悠地划着水,对主人谈论的“地下窟窿眼儿”毫无兴趣,悠闲地吐着泡泡。萧靖安往缸里撒了一把菜叶,看着老龟慢吞吞地游过来啃食,淡淡道:“既然发现了,一个个探明便是。躲,是躲不掉的。”他顿了顿,“明天,我亲自下去看看。”
五娃点头,知道二哥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我跟你一起。多个人,多个照应。”
萧靖安“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五娃不再多言,抱着早已在他怀里睡得香甜的璇玑,轻轻退出了书房。夜风从走廊穿过,带来庭院中花草的清香,也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陈年的甜香,仿佛从地底深处幽幽飘来。璇玑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五娃的衣襟,怀里抱着的拨浪鼓,随着五娃走动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咚……咚……”的细微声响,不紧不慢,像是某种古老而悠远的心跳。
远处,东宫那间刚刚结束了一天喧闹的“皇家幼儿园”教室,在月光下静静矗立。角落里,那口废弃的灶台沉默着,仿佛与宫中万千个类似的陈旧器物并无不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它冰冷坚硬的石板之下,隐藏着一条不知通往何方、弥漫着陈年糖葫芦甜香的、幽深密道。那甜香丝丝缕缕,混在夜风里,带着一丝陈年的、微酸的、引人探究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为这个本就谜团重重的宫廷,又添上了一笔浓重而奇异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