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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奏报是在一个雨夜送到的。

那夜的雨下得格外缠绵,不像夏日的暴雨那般酣畅淋漓,倒像是江南的梅雨,细细密密,没完没了,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潮湿阴郁之中。东宫书房的窗棂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忽明忽暗,像一群不安分的幽灵。

信使是连夜从北境边城赶回来的,一路上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他冲进东宫的时候,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东宫书房光滑的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用油纸严严实实裹了三层的密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连续奔波数日、体力透支后的生理性痉挛。

萧靖之接过信,挥手示意信使下去休息。他慢慢拆开油纸,一层,两层,三层,每一层都裹得极其仔细,封口处还用火漆封缄,印着一枚苍鹰展翅的印记——那是北境军情处专用的密信封印。他展开信纸,就着烛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第三遍。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看完第三遍后,他将信纸递给坐在一旁擦拭佩剑的萧靖安,没有说话。萧靖安接过信,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然后,他那张常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他将信递给萧靖昀,同样没有说话。

萧靖昀接过信的时候,正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惬意地啜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先是随意地扫了几行,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下一秒——

“噗——!”

一口滚烫的茶水,精准无误地喷在了对面正埋头算账的五娃脸上。茶水顺着五娃的额头、鼻梁、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几片泡开的茶叶可怜巴巴地贴在他的脑门上,像某种奇怪的装饰品。

五娃缓缓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面无表情地看着萧靖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茶水浸湿的账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道:“四哥,我这本账簿,是用上等的宣纸订的,一本三两银子。你这一口茶,毁了我三页账目,折合一钱银子。加上你给我造成的心理创伤和精神损失,我给你打个折,算你五两。月底结账,谢谢。”

萧靖昀完全没有理会他的索赔要求,将信纸一把塞进他手里:“你先看看这个再说你的破账!”

五娃狐疑地接过信,低头看去。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执笔者在极其紧迫的情况下写就的。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得他头晕目眩。

信上说:北境边城近日出现一名神秘女童,年约三岁,容貌与大胤镇国公主璇玑殿下极为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该女童独自一人在城中游荡,身边没有任何大人陪同,也不与任何人交谈。守城的士兵曾试图上前询问,被她用石头砸跑了。据目击者描述,那女童扔石头的准头极好,指哪打哪,三名士兵额头上都挂了彩,其中一个还被砸掉了半颗门牙。

五娃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缓缓放下信纸,转头看了看正趴在软榻上专心致志地啃一只拨浪鼓的璇玑——那拨浪鼓的鼓面上画着一只肥硕的橘猫,已经被她的口水浸得湿漉漉的,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他又低头看了看信纸上那句“容貌与璇玑公主极为相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两个璇玑,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圆眼睛,一模一样的瘪嘴,并排坐在东宫的大殿上,一起啃拨浪鼓,一起流口水,一起用石头砸人……

五娃打了个寒颤。

萧靖之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呻吟的语气说道:“本宫……经不起第二个祖宗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阿嚏!阿嚏!阿嚏!”——一个比一个响亮,震得桌上的烛火都跟着跳了三跳。自从上次中毒解毒之后,他的身体底子虽然恢复了不少,但多年病弱留下的隐患并未完全根除,偶尔还会对一些特定的事物产生过敏反应。比如花粉,比如灰尘,比如——焦虑。

此刻,他的鼻头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晕,眼眶里也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颇为狼狈。他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鼻子,又擤了擤,声音闷闷的:“去北境,把人带回来。不管是不是,先带回来再说。总不能让她一个孩子在边城流浪。”

五娃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大哥的症状,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小账簿和炭笔,飞快地写下了一行诊断记录:“大哥确诊新型病症,暂命名为‘妹妹过敏症’。临床症状表现如下:连续打喷嚏(三次以上)、流眼泪、鼻头泛红、太阳穴胀痛、伴随明显的焦虑情绪和逃避现实倾向。初步诊断:病因源于对‘可能出现第二个璇玑’这一事实的深度恐惧。治疗方案建议:将‘第二个妹妹’列为东宫一级应急事件,即刻启动应急预案。”

他写完这一段,笔尖顿了顿,又另起一行,以一种商人才有的精明和算计,继续写道:“鉴于未来可能出现的‘双倍’局面,现提请东宫财政司审议以下预算调整方案:第一,双倍拆家预算——一个璇玑已经能把东宫拆掉一半,两个璇玑意味着需要预留双倍的修缮费用;第二,双倍尿布税收——尿布消耗量预计翻番,建议提前与供应商签订长期供货协议,争取批量折扣;第三,双倍糖葫芦采购——考虑到璇玑对糖葫芦的特殊偏好,以及新来的妹妹可能也有同样的爱好,建议将糖葫芦采购预算提升至原来的百分之二百;第四,双倍皇家幼儿园学费——如果新来的妹妹也要上学,那幼儿园的名额和师资都需要相应扩充。备注:以上各项支出,均可通过适当提高‘细作赎身业务’的收费标准来弥补。妙啊!实在是妙!”

他越写越兴奋,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资本家特有的、运筹帷幄的微笑。

然而,萧靖安并没有理会五娃那套精打细算的商业计划,也没有过多关注大哥那凄凄惨惨的过敏症状。他放下手中的信纸,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他走到门口,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蓑衣和斗笠,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备马。我去北境。”

他走得很干脆,干脆得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一直在等待这个出发的命令。

五娃愣了一下,连忙追到门口:“二哥!你一个人去?北境路途遥远,边关局势又不稳,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萧靖安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五娃,然后落在了正趴在榻上啃拨浪鼓的璇玑身上。“带璇玑。”

五娃彻底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带璇玑?!二哥你没搞错吧?璇玑她才多大?还没断奶呢!这一路上车马劳顿,风餐露宿,她受得了吗?再说了,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她一个小孩子,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啊!”

萧靖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停留在璇玑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能认出那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我不能。”

五娃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是啊,那个出现在北境边城的神秘女童,据说容貌与璇玑极为相似。但相似归相似,这世上容貌相似之人并非没有。如果没有一个确切的、能够确认身份的依据,贸然将人带回京城,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万一是个精心布置的圈套怎么办?而璇玑,作为南宫家血脉的嫡系传人,或许真的拥有某种旁人无法企及的、辨认同族的能力。这不是逻辑推理,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属于萧家子弟特有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和对亲缘的本能感应。

五娃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正专心致志地和一只拨浪鼓较劲的璇玑。璇玑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还叼着拨浪鼓的把手,口水顺着鼓面滴答滴答往下淌。五娃伸出手,轻轻将她嘴角的口水擦掉,叹了口气:“璇玑,你要跟二哥出差了。”

璇玑歪了歪头,把拨浪鼓从嘴里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脆响:“出差是什么?”

五娃想了想,努力用一个三岁小孩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就是……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一个长得有点像你的人。”

“像我?”璇玑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对这个概念感到十分新奇。

“嗯,像你。”五娃点了点头。

璇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五娃,似乎在努力想象“一个长得像自己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然后,她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她性格的决定——她把那只沾满口水的拨浪鼓从五娃怀里拿过来,郑重其事地塞回自己怀里,然后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说:“好吧。去。”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整整两天两夜。

这是一辆外表朴实无华、内部却别有洞天的马车。车厢经过特殊改造,铺着厚厚的锦缎褥子,四周挂着防颠簸的软帘,角落里甚至还固定着一个小巧的炭炉,可以用来温水和热食物。这是五娃临行前特意准备的,美其名曰“公主殿下专属出行套装”,实际花费高达八十两白银,被他记在了东宫公务支出的账目上。

璇玑大部分时间都趴在五娃怀里睡觉。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种随遇而安的本事,无论是在华丽的东宫寝殿,还是在颠簸的马车里,都能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横流。偶尔醒来,她会精神抖擞地爬到车窗边,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树木、山峦和云朵,用小手指着窗外,奶声奶气地念:“树。山。云。树。山。云。”她的词汇量还很有限,但这并不妨碍她用有限的词汇来表达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喜爱。

萧靖安坐在对面,靠着车壁,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他全程几乎不说话,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尔在马车剧烈颠簸、璇玑差点从车窗边滚落时,他才会闪电般伸出手,稳稳地将她扶住,然后又迅速收回手,恢复那副入定的姿态。

五娃则忙得脚不点地。他一个人身兼数职:保姆、厨师、教师、玩具管理员、安全防护员。他要负责喂璇玑吃糖葫芦——每次只能给半串,否则她会吃得满身都是黏糊糊的糖浆;他要负责给璇玑换尿布——这是个技术活,因为璇玑不喜欢老老实实地躺着,总是扭来扭去,有一次还差点一脚踢翻了他端着的热水盆;他要负责给璇玑唱童谣哄她睡觉——他已经把他所有会的童谣都唱了三遍,嗓子都快冒烟了,璇玑却依然睁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精神抖擞地看着他,嘴里喊着“还要!还要!”;他还要负责在璇玑无聊的时候陪她玩游戏——比如“猜猜拨浪鼓在哪只手里”,这个游戏璇玑百玩不厌,而五娃已经输掉了整整一包糖炒栗子。

第三天黄昏时分,马车终于抵达了那座位于北境边陲的小城。

城很小,灰扑扑的,城墙是用夯土砌成的,历经风雨侵蚀,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剥落的痕迹。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大多是穿着粗布衣裳的本地居民和少数几个风尘仆仆的行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黄土、牲口粪便和劣质炊烟的气味,与京城的繁华精致截然不同。

守城的士兵远远看到那辆挂着皇家标识的马车,又认出了策马走在车前、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的萧靖安——三皇子萧靖安的名号在北境边关几乎是无人不晓。当年他率军平定北境叛乱时,曾在冰天雪地中以三千残兵击溃敌军两万精锐,那一战打出了赫赫威名,也让边关将士对他敬畏有加。士兵们不敢怠慢,立刻放行,守城校尉更是亲自迎上来,为一行人引路。

“殿下,”校尉一边走一边汇报情况,语气恭敬而谨慎,“那个女童,最近这几天,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城西那座废弃的山神庙门口。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也不闹,也不哭,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黑,然后就消失不见了。我们派人跟过几次,想看看她住在哪里,但每次都跟丢了。她好像对城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七拐八拐就不见了人影。”

萧靖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翻身下马,从马车里将刚刚睡醒、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璇玑抱了出来。璇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然后把小脸埋进萧靖安的脖窝里,像一只怕生的小猫。

萧靖安一手抱着她,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大步朝着城西走去。

那座废弃的山神庙比想象中还要破败。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洞洞的门框,像一张缺了牙齿的嘴。屋顶塌了一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和几根歪斜的房梁。庙里供奉的山神泥塑像也已经残缺不全,缺了半个脑袋,身上的彩绘剥落殆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供桌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角落里挂着蛛网。

然而,就在庙门口那几级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发亮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显然已经穿了很久。她的头发有些枯黄,被胡乱扎成两个小揪揪,用两根褪了色的红绳绑着,其中一根已经松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她低着头,手里正摆弄着什么东西,专注得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萧靖安放慢了脚步,缓缓走近。当他终于看清小女孩手里拿着的东西时,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那是一只拨浪鼓。

鼓面已经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的木框,显然被使用了很长很长时间。鼓柄也被握得油光水滑,看得出是经常被人握在手中。但是,在那破旧的鼓柄上,却清晰地刻着一圈繁复精美的花纹——那是缠枝莲纹,线条流畅,刀法细腻,绝非民间寻常工匠所能为之。

萧靖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璇玑。璇玑此刻已经不迷糊了,她正歪着脑袋,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坐在石阶上的小女孩。她的目光在小女孩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又落在小女孩手里的拨浪鼓上,最后又回到小女孩的脸上。

两个小女孩,一个被萧靖安抱在怀里,穿着精致的红色小宫装,梳着整齐的双丫髻,系着金色的发带,白白嫩嫩,像一颗刚出炉的糯米团子;另一个坐在破败的山神庙门口的石阶上,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枯黄,小脸也有些消瘦,却有着一双同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她们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圆圆的脸蛋,小巧的鼻子,饱满的额头,还有那张微微嘟起的小嘴——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件瓷器,只是一件被精心呵护,光彩照人;另一件却被遗落在尘埃里,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阴影。

“你是谁?”萧靖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石阶上的小女孩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应该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经历了太多、看透了许多之后才会有的、超越年龄的沉静。她没有回答萧靖安的问题,而是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他怀里的璇玑身上。

璇玑也在看着她。

两个小女孩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长久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晚风拂过,吹动了她们额前的碎发,吹起了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璇玑动了。她从怀里掏出那只画着橘猫的拨浪鼓,用小手握住鼓柄,用力摇了摇。

“咚……咚……咚……”

清脆的鼓声,在寂静的黄昏中响起,带着一种欢快的、试探性的节奏。

石阶上的小女孩看着那只画着猫的拨浪鼓,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也缓缓举起了自己手中那只破旧的拨浪鼓,同样摇了摇。

“咚……咚……咚……”

声音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一种岁月磨损后的沧桑感,像是被使用了很久很久,承载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两只拨浪鼓的鼓声,一清脆,一低沉,在空旷的庙前广场上交织回荡,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一问,一答。一呼,一应。

五娃站在萧靖安身后,看着眼前这幅诡异的画面,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二哥……她……”

萧靖安没有回答。他缓缓蹲下身,将璇玑放在地上。璇玑的小脚刚一沾地,就迫不及待地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坐在石阶上的小女孩走去。她的步伐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她。

她走到小女孩面前,停下脚步,歪着头,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她伸出那只肉嘟嘟的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女孩手中那只破旧的拨浪鼓。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只破旧拨浪鼓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只破旧拨浪鼓的边缘,雕刻着一圈精细的缠枝莲纹。而璇玑那只画着猫的拨浪鼓的边缘,也同样雕刻着一圈纹路——之前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装饰花纹,从未有人仔细研究过。但此刻,当两只拨浪鼓并排靠在一起时,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那两只拨浪鼓边缘的纹路,竟然能够完美地咬合在一起!璇玑的鼓面上的猫和缠枝莲纹的边缘,与那只破旧鼓面上的缠枝莲纹的边缘,凹凸相嵌,严丝合缝,就像是一块完整的玉佩,被人从中间一分为二,变成了两片独立的碎片。

五娃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猛地凑上前,死死盯着那两只拼合在一起的拨浪鼓,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两只拨浪鼓,原本是一体的!它们是同一块木料雕刻而成,然后在某个时刻,被人从中间剖开,一分为二,各自赋予了不同的图案和使命!

“你是谁?”璇玑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石阶上的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目光在璇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叫……南。”

“南?”璇玑歪着头,努力理解这个陌生的音节,“难?难吃的难?”

小女孩摇了摇头,认真地纠正道:“南方的南。”

“哦。”璇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用一种颇为自豪的语气自我介绍道,“我叫璇玑。璇玑的璇,璇玑的玑。”

两个小女孩,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红衣,一个穿着灰衣。一个手里拿着画着猫的拨浪鼓,一个手里拿着刻着缠枝莲的拨浪鼓。她们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本就该如此。

萧靖安蹲下身,目光平视着那个叫“南”的小女孩,声音尽量放得温和:“南,你从哪里来?你的家人呢?”

南低下头,沉默了。她的小手紧紧攥着那只破旧的拨浪鼓,指节都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看了看萧靖安,又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璇玑,轻声说道:“姑姑说,来找你们。”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姑姑说,这里有人会照顾我。”

“姑姑?”萧靖安的目光微微一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你姑姑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现在在哪里?”

南没有回答。她再次低下头,将那只破旧的拨浪鼓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唯一的依靠。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她不想说,或者不能说,又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

萧靖安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看着那个蜷缩在石阶上的小小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五娃说道:“带回去。”

五娃愣了一下:“二哥,这就带回去了?万一她……她有什么问题怎么办?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萧靖安的目光落在那两只拼合在一起的拨浪鼓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她的拨浪鼓和璇玑的能拼合。她是南宫家的人。至少是。”

五娃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啊,那两只拨浪鼓的完美拼合,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这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他低头,看着那个叫“南”的小女孩。她此刻正仰着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璇玑。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那是一种找到了某种归宿的、安心的表情。

回程的马车上,璇玑和南并肩坐在一起。

南依旧很少说话,但她身上那种最初的戒备和疏离,已经明显消退了许多。她不再蜷缩在角落里,而是和璇玑并排坐着,偶尔会伸出小手,摸摸璇玑的拨浪鼓,又摸摸自己的,像是在反复确认它们确实能够拼合在一起。每一次确认,她眼中的光芒就会明亮一分。

璇玑则大方得多。她充分发挥了东宫小主人的热情好客精神,将自己珍藏的糖葫芦慷慨地分给了南。南接过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太甜了,甜得有些发腻。但她还是没有扔掉,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地、认真地将整串糖葫芦都吃完了。吃完后,她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糖渍,意犹未尽的样子。

五娃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并排坐在一起的小女孩,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账簿,翻开崭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北境任务执行报告:成功发现并带回疑似第二个妹妹。姓名:南。年龄:约三岁。身份特征:相貌与璇玑妹妹高度相似,相似度预估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持有与璇玑妹妹配对的拨浪鼓一只,经现场验证,两鼓边缘纹路可完美拼合,证明二者同源,疑似双生姐妹或同族近亲。目前精神状态:稳定,无明显攻击性,对璇玑妹妹表现出一定程度的亲近和信任。待解决问题:其一,南口中的‘姑姑’身份不明,需进一步调查;其二,南的身世背景尚不清楚,需核实其是否确实为南宫家血脉;其三,南为何会独自出现在北境边城,背后是否有隐情或阴谋,需保持警惕。”

他写完这些,笔尖顿了顿,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建议即刻启动‘双倍拆家预算’、‘双倍尿布税收’、‘双倍皇家幼儿园名额’等相关预案。另,大哥的‘妹妹过敏症’症状可能会因此次发现而加重,建议提前准备好足量的抗过敏药物,并在东宫范围内全面普及‘如何同时应对两个三岁幼童’的专项培训。”

他合上账簿,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那两个正在分享同一包糖炒栗子的小女孩,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笑意。车窗外的最后一抹夕阳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映在她们相似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她们像是两株并蒂而生的花,一株生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一株生在偏僻荒芜的角落里,却终究被命运的风吹到了一起。

他忽然想到,如果南宫家真的还有后人留存于世,如果这个叫“南”的小女孩真的是璇玑的血脉至亲——那么,未来的东宫,恐怕会比现在更加“热闹”了。那是一种带着甜蜜负担的、让人既期待又头疼的“热闹”。

远处,京城巍峨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马车辘辘地驶过官道,穿过城门,驶向那座灯火通明的东宫。而那个叫“南”的小女孩,依旧紧紧攥着那只破旧的拨浪鼓,将它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也是她通往未来的钥匙。

当夜,皇后宫中。

烛火温暖,熏香袅袅。璇玑和南并排趴在萧靖之的膝盖上,已经沉沉地睡去了。两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像两只相互依偎取暖的小猫,呼吸均匀而绵长。南的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只破旧的拨浪鼓,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松开。鼓面上那圈缠枝莲纹,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古朴的光泽。璇玑的手里,则攥着那只画着猫的拨浪鼓。两只鼓并排放着,边缘的纹路完美地拼合在一起,仿佛它们从来就不曾分离过。

萧靖之低头,看着两个小女孩那几乎一模一样的睡颜,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在南的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痕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愿面对的猜想。

皇后坐在他身旁,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南略显枯黄的头发,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她叫南?”

萧靖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她说,是她姑姑让她来找我们的。”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拂过南额前的碎发:“她姑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不知道南口中的“姑姑”究竟是谁,但她知道,那个能够编织出如此精美的缠枝莲纹拨浪鼓、那个能够教导南说出“南宫家”这三个字的人,一定是南宫家的旧人。是那个曾经在南宫家大院里生活过、熟悉南宫家一切的人。

南在睡梦中,仿佛感受到了那份来自掌心的温暖,无意识地蹭了蹭皇后的手,小脸在她的掌心里拱了拱,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兽。那个细微的动作,让皇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皇宫的重重屋檐之上。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悠长。

两个小女孩睡得很沉,呼吸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她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有多么复杂,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拨浪鼓藏着多少秘密,不知道那个让她们千里相见的“姑姑”究竟身在何方。她们只知道,今晚的床铺很柔软,很温暖。梦里有好多好多糖葫芦,一串一串,排着队,在彩虹色的云朵间飞来飞去。

鼾声此起彼伏,一轻一重,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她们才能听懂的二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