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凌栖迟走在最前面，赤金长刀握在手中，刀身上的火焰在狭窄的空间里投下跳动的光影。身后是不老峰众人和闻厌，再后面是流云宗的其他队伍。
裂缝向下延伸，坡度陡峭，脚下是湿滑的暗红色岩石。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尸蜡混合的怪异气息。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灰暗、辽阔的峡谷，出现在眼前。
峡谷两侧是高达百丈的绝壁，绝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洞穴，有的洞穴里隐约有幽绿色的鬼火闪烁。谷底是黑色的、仿佛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寸草不生。一条浑浊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河流从峡谷中央蜿蜒而过，水面上漂浮着森森白骨。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峡谷上空。
那里盘旋着无数半透明的怨灵。
它们有的保持着人形，穿着残破的甲胄；有的扭曲成不可名状的怪物，长着多余的肢体或头颅；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雾气，发出断断续续的哭泣或嘶吼。
数量之多，遮天蔽日。
“我的妈呀……”阿苏铁仰头看着，声音发颤，“这得有多少……”
“根据视线范围内的密度估算，不低于五万。”叶飒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异常冷静，“而且其中至少有十分之一达到了金丹级别的怨念强度。”
“金丹级别？”舒明唐挑眉，“那岂不是跟我们修为差不多？”
“怨灵的战力不能单纯用修士的境界划分。”沈负雪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它们没有实体，不惧物理攻击，普通的术法对它们效果也有限。唯一有效的手段，就是神魂攻击、纯阳属性攻击、或者……佛门神通。”
他走到队伍前方，看向峡谷深处：“亡魂峡谷是上古战场的‘抛尸地’，当年两军交战，死者的尸体都被扔到了这里。万年来，怨气积累，形成了这片‘活着的墓地’。这里的怨灵比第一层的更强、更疯狂，而且……有组织。”
“组织？”凌栖迟皱眉，“怨灵还有组织？”
“有。”沈负雪点头，“它们受‘鬼将’统领。鬼将是怨灵中的强者，保留了部分生前的记忆和战斗本能，能指挥普通怨灵结阵作战。根据记载，亡魂峡谷至少有三位鬼将，每一位……都有元婴初期的战力。”
元婴初期！
众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这群人里，除了沈负雪这个暂时压制修为的，最强的也就是金丹后期。面对元婴级别的鬼将，根本没有胜算。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沈负雪话锋一转，“鬼将通常沉睡在峡谷最深处，只要我们不靠近它们的巢穴，不主动招惹，它们一般不会出来。”
他顿了顿，指向峡谷中央那条暗红色的河流：“我们的目标是‘血河’对岸。对岸有一个上古传送阵，能直接传送到第三层入口附近。这是岳擎苍传承里记载的捷径，对吧，小丫头？”
凌栖迟点头：“岳前辈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条路。但他说……血河有古怪，过河时一定要快，不能停留。”
“什么古怪？”闻厌问。
“他没细说。”凌栖迟摇头，“只说‘河里的东西，比怨灵更麻烦’。”
众人面面相觑。
比怨灵还麻烦？
那得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总得过去。”沈负雪率先迈步，“跟紧我，收敛气息，尽量不要惊动天上的怨灵。”
队伍再次出发，贴着峡谷边缘，小心翼翼地向血河方向移动。
天上的怨灵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依旧漫无目的地盘旋、哀嚎。但凌栖迟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时不时扫过他们。
那些视线……仿佛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她握紧刀柄，心火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爆发。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咔哒……咔哒……”
像是……骨头碰撞的声音。
沈负雪抬手，队伍立刻停下。
前方的雾气中，缓缓走出一个……骷髅。
不，不是一具，是一群。
上百具白骨骷髅，手持锈蚀的刀剑，排成整齐的队列，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它们眼窝里燃烧着幽绿色的魂火，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仿佛在交流。
“骷髅兵。”沈负雪低声道，“上古战死士兵的骸骨，被怨灵附身后形成的低阶亡灵。实力大概在练气到筑基之间，但数量多，而且……打碎了还能重组。”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具被阿苏铁不小心踢碎胸骨的骷髅，散落的骨头立刻自动飞回，重新拼接完整，继续前进。
“这还怎么打？”阿苏铁傻眼。
“打碎之后，用火焚烧。”凌栖迟快速道，“怨灵怕火，烧掉骸骨，它们就无处依附了。”
她抬手，心火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条火蛇，扑向最近的一具骷髅！
火蛇缠住骷髅，瞬间将其吞没！骸骨在火焰中迅速焦黑、碎裂，眼窝里的魂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最终熄灭。
“有效！”阿苏铁眼睛一亮，铁棍上燃起火焰，一棍砸碎了三具骷髅！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剑峰弟子剑气带火，符峰弟子扔出爆炎符，御兽峰的灵兽喷吐烈焰……
上百具骷髅兵，很快被清理干净。
但凌栖迟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顺利了。
这些骷髅兵，简直像是……送上门来给他们练手的。
“不对劲。”她低声对闻厌道，“岳前辈的记忆里，亡魂峡谷的亡灵都有很强的领地意识。我们这么大规模地清理骷髅兵，不可能不惊动更厉害的存在。”
闻厌点头，神识全开，警惕着四周。
果然——
“呜——！！！”
一声悠长、凄厉的号角声，从峡谷深处传来！
天空中的怨灵，瞬间躁动！
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盘旋，而是开始聚集、列阵，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洪流，朝队伍方向涌来！
“怨灵潮！”沈负雪脸色一沉，“鬼将苏醒了！快走！去血河！”
他不再掩饰气息，元婴级别的威压轰然爆发，剑气开路，硬生生在怨灵潮中撕开一条通道！
“跟上！”
众人拼命狂奔！
但怨灵太多了。
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剑气斩灭一片，立刻有更多补上。符箓炸开一片，瞬间又被填满。
更可怕的是，怨灵中开始出现一些“特殊个体”。
有的能喷吐腐蚀性的黑雾，有的能释放精神冲击，还有的甚至能施展简单的术法——火球、冰锥、风刃……
“这些怨灵……怎么会用术法？！”一名符峰弟子惊呼。
“它们生前是修士。”沈负雪一边挥剑一边解释，“死后怨念不散，保留了部分生前的本能。小心那些穿着法袍的怨灵，它们最危险！”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残破道袍的怨灵突然抬手，一道粗大的紫色雷霆从天而降，直劈队伍中央！
“闪开！”
凌栖迟一把推开身边的阿苏铁，赤金长刀横举，硬抗雷霆！
“轰——！！！”
雷光炸开，凌栖迟浑身一麻，刀身上传来一股恐怖的巨力，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小师妹！”阿苏铁目眦欲裂。
“我没事！”凌栖迟咳出一口血，从岩壁上滑落，刀身上的火焰黯淡了几分，但依然在燃烧。
那道雷霆……威力接近金丹中期全力一击！
这还只是一个怨灵！
要是再多来几个……
“不能纠缠！”沈负雪厉喝，“所有人，燃烧精血，提速！”
燃烧精血，是修士拼命的最后手段，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速度和战力，但代价是损伤根基，事后需要很长时间调养。
但现在，顾不上了。
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一道道血色光芒从众人身上亮起，速度骤然提升！
凌栖迟也咬牙，心火在体内疯狂运转，一丝精血融入火焰，刀身上的金焰瞬间暴涨！
“走！”
她挥刀斩出一道长达十丈的火焰刀罡，硬生生在怨灵潮中劈开一条通路！
众人紧随其后，拼命冲向血河方向。
距离血河，还有不到一里。
但怨灵潮，已经彻底将他们包围。
前后左右，上下八方，全是密密麻麻的怨灵，仿佛一片灰黑色的海洋，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绝望，开始蔓延。
“完了……”一名御兽峰弟子脸色惨白，“我们冲不出去了……”
“闭嘴！”沈负雪一剑斩灭数十怨灵，回头怒喝，“不想死就继续冲！血河就在前面！”
但他的话，已经无法提振士气。
怨灵太多了，多到让人窒息。
凌栖迟握紧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只能……用那个了。
岳擎苍传承中，记载了一式禁术——
“焚天煮海”。
以心火为引，燃烧自身精血和寿元，引爆方圆百丈内所有火属性灵力，形成一片毁灭性的火焰炼狱。
威力足以灭杀元婴以下一切存在。
但代价是……至少折损五十年寿元，并且根基受损，修为跌落。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施展。
忽然——
“嗡！”
胸口的剑形玉坠，骤然发烫！
一道清冽如冰泉的剑气，冲天而起！
剑气在空中化作一柄长达十丈的巨剑虚影，剑身刻满玄奥的符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
“这是……”凌栖迟愣住。
“是我的本命剑意烙印。”闻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沈师叔帮我封在玉坠里的，只能用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虚弱：“现在，用吧。”
凌栖迟没有犹豫，心念一动，催动玉坠！
巨剑虚影，轰然斩落！
不是斩向怨灵，而是斩向……地面。
“轰隆——！！！”
大地剧震！
一道深达十丈、宽约三丈的沟壑，瞬间出现在众人前方，将怨灵潮硬生生截断！
沟壑边缘，残留着凌厉的剑气，那些怨灵一靠近，就被剑气绞碎！
“快走！”闻厌喝道。
众人如梦初醒，拼命冲过沟壑！
终于，血河就在眼前。
暗红色的河水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和煞气。河面宽约三十丈，没有桥，没有船。
但河对岸，确实有一座古老的石台，石台上刻着复杂的传送阵纹。
“怎么过河？”阿苏铁急道。
“游过去。”沈负雪咬牙，“血河有禁空禁制，飞不过去。游的时候小心，河里有……”
话没说完，血河水面突然炸开！
一条长达五丈、浑身布满黑色鳞片的怪鱼跃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最靠近河边的一名剑峰弟子！
那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口吞下！
“赵师弟！”剑峰众人惊呼。
“是‘食尸鱼’！”沈负雪脸色难看，“血河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食尸鱼，一种专门吞食尸体的妖兽，性喜阴煞，常出现在古战场或乱葬岗。成年食尸鱼有金丹初期实力，牙齿锋利，能咬碎灵器。
更麻烦的是，这东西……通常是群居的。
仿佛印证他的猜测，血河水面再次炸开！
十条、二十条、五十条……
上百条食尸鱼跃出水面，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岸边的众人，口中发出“咯咯”的怪响。
前有食尸鱼，后有怨灵潮。
绝境。
凌栖迟看着翻涌的血河，又看了看手中岳擎苍传承里关于“血河”的那段模糊记忆。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
“岳前辈说，河里的东西比怨灵更麻烦……但他没说，不能过河。”
她抬头，看向沈负雪：“沈师叔，食尸鱼……怕什么？”
“怕光，怕火，怕雷。”沈负雪快速道，“但普通的火焰和雷电对它们效果有限，它们常年生活在血河里，抗性很高。”
“那……佛光呢？”
沈负雪一怔。
凌栖迟不再多言，盘膝坐下，心神沉入识海。
三宝琉璃盏缓缓旋转。
虽然之前净化血池消耗巨大，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息，已经恢复了一些。
她双手结印，佛光再次透体而出。
但这一次，她没有凝聚金刚虚影，也没有净化什么。
而是将所有的佛光，全部注入血河之中！
“嗡——！”
佛光入水，血河瞬间沸腾！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而是……河水中的煞气与佛光剧烈冲突，爆发出刺目的金红光芒！
那些食尸鱼仿佛被扔进油锅，疯狂挣扎、翻滚，发出凄厉的嘶鸣！
它们身上的鳞片开始剥落，血肉开始融化，最终化作一滩滩黑水，融入血河。
不过十息，上百条食尸鱼，全灭。
河面，暂时平静了。
但凌栖迟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众人：“快……过河……佛光撑不了太久……”
沈负雪深深看了她一眼，率先跳入血河。
河水冰冷刺骨，煞气依旧浓郁，但至少没有食尸鱼了。
众人纷纷下水，拼命游向对岸。
凌栖迟最后一个下水。
她游得很慢，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划水。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沉下去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闻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拖着她，奋力游向对岸。
终于，上岸。
凌栖迟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强撑着，看向河对岸。
那些怨灵停在血河边，不敢越界，只能疯狂嘶吼，却无法追过来。
安全了。
暂时。
“休息一刻钟。”沈负雪的声音传来，“然后激活传送阵。”
凌栖迟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灵力和几乎枯竭的神识，心中苦笑。
这才第二层……
后面还有七层。
这幽冥古道，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坠——已经彻底碎裂，化作粉末。
闻厌的那道剑意烙印，救了她一命。
她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调息的闻厌，轻声道：“谢谢。”
闻厌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死了，没人给我炼疗伤丹。”
凌栖迟失笑。
还是这么嘴硬。
但这次，她听出了其中的关心。
她重新闭上眼，开始调息。
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
一刻钟后，传送阵激活。
光芒亮起，将所有人吞没。
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片……寂静的森林中。
森林里没有雾气，没有怨灵，甚至……没有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第三层，“寂静林”。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