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尽头传来的水声，越来越清晰。
不是流水潺潺的清脆，而是粘稠、厚重、带着腥气的——血水涌动声。
沈负雪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走到隧道边缘，蹲下身，用手指沾了沾地面——那里的骸骨缝隙中，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粘稠如浆，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和腐臭。
“是‘古战场血泉’。”沈负雪站起身，语气凝重，“上古大能陨落之地，精血万年不散，在地底汇聚成泉。这种血泉蕴含极强的煞气和怨念，对生灵有害，但对修炼魔功、邪术的人来说，却是大补之物。”
他顿了顿：“幽冥谷的人会在这里设伏，不奇怪。”
“那我们还继续往前吗？”一名剑峰弟子忍不住问。
“继续。”沈负雪毫不犹豫，“血泉虽然危险，但也是通往第二层最近的路。绕过这里，要多走三百里，而且途中至少会遭遇三处‘死魂坑’——那比血泉更危险。”
众人沉默。
前有血泉，后有未知的幽冥谷埋伏。
进退两难。
“走。”沈负雪率先迈步，“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血水。一旦沾染，立刻用纯阳属性的丹药或符箓净化，否则煞气入体，神仙难救。”
队伍再次前进。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走得很慢，很小心。
隧道地面逐渐向下倾斜，骸骨堆砌的洞壁也渐渐被暗红色的血石取代。石壁上布满了细密的、如血管般的纹路，那些纹路中，似乎有液体在缓慢流动。
空气越来越粘稠，呼吸都变得困难。
温度却在升高。
不是灼热，而是一种令人烦躁的、仿佛置身蒸笼的闷热。
凌栖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火运转速度在加快——这是遇到阴煞之气的自然反应。她一边维持心火护体，一边将神识扩散至最大范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袭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顶部垂挂着无数暗红色的钟乳石，石尖滴落着粘稠的血水，在地上汇聚成一片方圆百丈的血池。池水翻涌，冒着诡异的气泡，偶尔有白骨浮上水面，又缓缓沉没。
而在血池中央，赫然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碑。
石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那些文字在血水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那是……”叶飒推了推眼镜，快速辨认，“上古战场纪事碑？怎么会在这里？”
“被人搬来的。”沈负雪冷冷道，“看碑基的痕迹，是最近才移到此处的。”
话音落下，血池对面，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不愧是流云宗的沈负雪，眼力不错。”
三道黑袍身影，从血池对面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须发皆白，但双眼泛着诡异的红光。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高大，手持一柄狰狞的骨刃；女子容貌妖艳，十指涂着鲜红的蔻丹，指甲尖锐如刀。
三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魔气。
“幽冥谷，血煞长老。”沈负雪认出了对方，“三百年前，你被我师兄斩去一臂，看来现在长回来了。”
血煞长老眼中寒光一闪：“沈负雪，今日老夫来此，不是为了跟你叙旧。交出‘镇魔碑’的钥匙，饶你们不死。”
镇魔碑？
钥匙？
凌栖迟心中一动。
她看向血池中央那座石碑——难道那就是镇魔碑？
可钥匙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负雪语气平静，“镇魔碑是上古遗物，钥匙早已失传。你们幽冥谷想打它的主意，怕是找错了人。”
“装糊涂？”血煞长老冷笑，“流云宗三百年前从幽冥古道带走的‘破阵玉简’，里面就记载了钥匙的炼制方法。你们这次进古道，不就是为了取碑下的‘血煞元晶’吗？”
沈负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你们故意放出叶枫这颗棋子，搅乱大比，又提前进入古道设伏……都是为了引我们过来，好一网打尽，夺走钥匙和元晶。”
“聪明。”血煞长老点头，“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他抬手一挥，血池骤然沸腾！
无数血水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十二尊三丈高的血魔傀儡！傀儡手持血刃，双眼赤红，散发着金丹后期的威压！
“杀！”
血煞长老一声令下，十二尊血魔傀儡同时扑向流云宗众人！
“结阵！”沈负雪厉喝。
剑峰弟子迅速结成剑阵，御兽峰弟子放出灵兽，阵峰弟子布下防御大阵，符峰弟子疯狂扔符箓……
但血魔傀儡太强了。
它们没有痛觉，不惧生死，每一击都带着腐蚀性的血煞之气。普通的攻击打在它们身上，伤口瞬间就会愈合，只有纯阳属性的攻击才能造成有效伤害。
战况，瞬间陷入胶着。
凌栖迟一刀斩碎一尊血魔傀儡的头颅，但那傀儡只是晃了晃，头颅很快又长了出来！
“这怎么打？！”阿苏铁一棍砸碎一尊傀儡的胸口，但傀儡反手一刀差点砍掉他的胳膊。
“核心在心脏！”叶飒快速分析，“用火攻！血煞之气属阴，火属阳，相克！”
凌栖迟会意，心火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火焰长矛，狠狠刺入一尊傀儡心脏！
“嗤——！”
傀儡发出凄厉的嘶鸣，心脏处的血水剧烈沸腾，最终“噗”的一声炸开，化作一滩血水，彻底死去。
“有效！”舒明唐眼睛一亮，双手连挥，三颗金属球同时飞出，在空中炸开成三片火海，将三尊傀儡笼罩！
火焰与血水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三尊傀儡在火海中疯狂挣扎，最终一一炸裂。
但剩下的九尊傀儡，已经将众人团团围住。
血煞长老站在血池对面，冷眼旁观，嘴角挂着残忍的笑。
“沈负雪，交出钥匙，否则……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沈负雪没理他，只是看向凌栖迟：“小丫头，你身上有佛门舍利的气息，对吧？”
凌栖迟一怔，点头。
“用舍利的力量，净化血池。”沈负雪快速道，“血魔傀儡的力量来源于血池，只要切断联系，它们就废了。”
凌栖迟看向那片翻涌的血池。
净化……这么大一片血池？
“我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心神沉入识海。
三宝琉璃盏缓缓旋转，温润的佛光透体而出，在她身后凝聚成一尊三丈高的金刚虚影。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金刚虚影手中，多了一盏灯。
一盏由佛光凝聚的琉璃心灯。
“金刚净世！”
凌栖迟双手结印，金刚虚影手中的琉璃心灯骤然亮起，射出万道佛光！
佛光照耀血池，血水剧烈翻涌，仿佛活物般痛苦挣扎！
“啊啊啊——！！！”
血池中，传来无数怨魂的凄厉哀嚎！
那些被血煞之气束缚了万年的上古战魂，在佛光的照耀下，终于得以解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血水的颜色，开始变淡。
从暗红，到鲜红，再到……淡红。
十二尊血魔傀儡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迟缓，身上的血煞之气迅速消散。
“找死！”
血煞长老脸色大变，抬手就要攻击凌栖迟。
但沈负雪的剑，已经拦在了他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两大元婴级别的存在，瞬间战在一起！
剑气与魔气碰撞，爆发出恐怖的能量余波，震得整个溶洞都在摇晃！
另一边，没了血池支撑的九尊血魔傀儡，实力大跌，被众人联手一一击溃。
血煞长老带来的那一男一女也想出手，但被闻厌和舒明唐拦住。
战局，终于开始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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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栖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净化血池消耗太大了。
即使有三宝琉璃盏支撑，她的灵力和神识也以惊人的速度在消耗。
但她不能停。
血池中的怨魂太多，太痛苦。那些被血煞之气折磨了万年的灵魂，在佛光中终于看到了解脱的希望，正疯狂地涌向她，祈求超度。
她咬紧牙关，继续催动佛光。
终于，最后一滴血水被净化。
血池消失，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岩石地面。
而那座镇魔碑，也彻底显露出来。
碑身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在佛光的照耀下，那些符文正缓缓亮起，仿佛……在苏醒。
“不好！”血煞长老突然脸色大变，“你激活了镇魔碑的封印！”
他顾不得和沈负雪缠斗，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镇魔碑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光晕扫过，血煞长老三人如遭重击，齐齐喷血倒飞，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魔气溃散，修为……被封印了。
而流云宗众人，却毫发无伤。
“这是……”凌栖迟睁开眼，有些茫然。
沈负雪收起剑，走到镇魔碑前，仔细看了看那些符文，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镇魔碑的封印，对魔气有极强的克制效果。我们身上没有魔气，所以没事。但幽冥谷的人……全废了。”
他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血煞长老。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告诉我，幽冥谷这次进古道的真正目的，除了血煞元晶，还有什么？”
血煞长老脸色惨白，咬牙切齿：“沈负雪，你休想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
“是吗？”沈负雪语气平淡，“那我把你交给金刚寺。佛门对付魔修，有的是手段。”
血煞长老浑身一颤。
金刚寺……
那群秃驴的手段，比死还可怕。
他沉默良久，最终颓然道：“谷主……想打开‘幽冥井’。”
幽冥井？
沈负雪瞳孔骤缩：“你们疯了？！幽冥井连着九幽地狱，一旦打开，整个修仙界都会遭殃！”
“谷主说……只有借助九幽之力，才能对抗‘天劫’。”血煞长老惨笑，“他已经感应到了，下一次天劫……就在百年之内。以他现在的修为，渡不过的。”
沈负雪沉默。
化神修士，每千年要经历一次天劫，一次比一次恐怖。幽冥谷谷主酆侯，已经活了三千多年，经历三次天劫，第四次……确实凶多吉少。
但打开幽冥井，那是拉整个修仙界陪葬！
“疯子。”沈负雪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不再理会血煞长老，转身看向镇魔碑。
碑下，确实有一块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石，正散发着浓郁的血煞之气——那应该就是血煞元晶。
但他没有去取。
而是看向凌栖迟。
“小丫头，你刚才净化血池，超度怨魂，功德不小。这镇魔碑……似乎认可你了。”
凌栖迟一愣：“认可我？”
“你走近些，把手放在碑上。”
凌栖迟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手触碑身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带着古老沧桑感的力量涌入体内。
同时，脑海中响起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吾乃镇魔将‘岳擎苍’，陨落于此，执念化碑，镇压血煞。汝身负佛缘，心怀善念，超度吾之将士，当得吾之传承。”
话音落下，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上古战场秘闻、镇魔碑的操控法诀、血煞元晶的真正用法、以及……通往第二层的安全路径。
凌栖迟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久久无言。
“怎么了？”闻厌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凌栖迟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看向沈负雪：“沈师叔，我知道怎么去第二层了。而且……我知道幽冥谷的其他埋伏点。”
沈负雪眼睛一亮：“好！说来听听。”
就在凌栖迟准备开口时，溶洞入口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两道一直跟踪他们的无面英灵，缓缓走了进来。
他们走到镇魔碑前，单膝跪地，朝凌栖迟……行了一个古老的军礼。
然后，身体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两道流光，没入镇魔碑中。
碑身上的符文，又亮了几分。
凌栖迟忽然明白了。
这两个英灵，不是跟踪，而是……护送。
护送她，来到镇魔碑前。
完成他们守护了万年的使命。
她对着镇魔碑，深深一躬。
“前辈，走好。”
碑身微颤，仿佛在回应。
然后，彻底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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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煞长老三人被沈负雪用特制的锁链捆好，准备带回宗门审问。
镇魔碑下的血煞元晶，凌栖迟取了出来，但没有自己留着，而是交给了沈负雪。
“这东西煞气太重，我用不上。”她实话实说，“宗门应该有人需要。”
沈负雪深深看了她一眼，收下元晶：“这份功劳，我会如实上报。”
队伍休整片刻，再次出发。
按照岳擎苍传承中的地图，他们很快找到了通往第二层的真正入口——不是血池下方，而是溶洞侧面一条隐蔽的裂缝。
进入裂缝前，凌栖迟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镇魔碑。
碑身依旧漆黑，符文依旧闪亮。
但那股守护了万年的执念，已经消散。
她转身，踏入裂缝。
前方，是幽冥古道第二层——
“亡魂峡谷”。
而那里的危险，比第一层……还要恐怖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