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林深处的风沙在天色渐晚的时候比正午更细密了一些。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沙粒不再像午后那样被日光照得泛起一层昏黄的光雾,而是和逐渐变暗的天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介于灰和褐之间的暧昧色调,让远处石柱的轮廓在视野中显得比实际距离更加模糊。
秦螟褚站在石柱林中间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背靠着风力作用下略略向西倾斜的一根矮石柱,那根石柱的高度只到他肩头,柱顶被他身后的肩膀挡住了一块,从正面看去像一截被削去了尖端的旧界碑。他的双手交叠着搁在小腹前面,姿态看起来放松而从容,可他的目光从未从那些弟子们围拢的方向移开过。
那些传送法阵分布在石柱林的五个不同位置,相隔大约数十步到百步不等,排列方式不规则却隐约带有某种分布逻辑。
靠近北侧石壁的那一处法阵刻在一块半埋在地表之下的扁平青石板面上,石板的边缘已经风化得圆钝了,可刻痕的线条却异常清晰,边缘平整得像是昨天才刚刚凿完的一样。法阵的图案并不复杂——一个不算很大的圆环套着另一个略小的圆环,两环之间均匀分布着十二个等距的节点,每一个节点处刻着一枚陌生的标记,像某种既非文字也非符箓的、介于装饰与功能之间的符号。圆环的中心处有一个浅凹,呈碗状,大小约莫一个成年人的拳头能刚好嵌入,底部光滑,没有刻痕。
另两处法阵刻在竖直的岩壁表面,位置大约齐胸高,图案与第一处基本相同,只是圆环的大小略有差异,环与环之间的间距也稍有偏移。
还有两处在地势更低的位置,几乎贴着地面,被一层薄薄的碎石和沙土半掩着,需要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覆盖层才能看清刻痕的全貌。
弟子们各自散开在五处法阵之间,有的蹲在青石板前面用手指沿着刻痕的走向缓缓描摹着,有的站在竖直的法阵前方用掌缘比划着圆环的直径,有的两人一起蹲在地上低声交换着各自的观察结果,时不时有一句这处节点的排列顺序和那边那处是反的中心凹槽的深度好像不一样之类的话飘出来,在石柱之间的风沙中被截断、拉扯、散成听不清具体内容的碎片。
这,这是传送阵法?这么密集?
说话的是一名身材偏瘦的年轻弟子,他蹲在第一处青石板法阵前,手指停在其中一枚节点符号上方约半寸处,指尖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像是在克制着触碰的冲动。他的声音被风沙和石壁的反响加工之后带上了一层微微的颤意,不是惧怕,更像是一种混着惊讶和不确定的杂糅。
另一名弟子接过了话头,他是那个面容清瘦的年轻男子,正站在竖直岩壁法阵前方,微微仰着头,目光从圆环的下缘缓缓移到上缘,又从上缘慢慢移回来,这些……这些都是通向哪里的?如果全部都是传送阵法的话,刻下它们的人预设了多少个落点?每个落点对应的是不同的地方,还是同一个位置的多个备用通道?
他问出这几个问题之后没有等待回答,目光仍停留在法阵的刻痕上,像是在问自己也同时在问那块刻着法阵的岩石。
这是要赌上定性分析门的一切了吗?敦实的中年人从蹲姿站了起来,他膝盖上沾了一层细碎的沙土,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掌拍了拍膝头的灰,但没有拍干净,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灰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算重,语调里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把后果翻来覆去想过了许多遍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
安静——!
秦螟褚的声音从矮石柱的方向传过来,不算高,却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过的力度,让几个正在低声讨论的弟子同时止住了话头。
他直起了原本微倚着石柱的身体,朝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那五处法阵的位置依次扫过,确认所有弟子都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且没有人在擅自触碰法阵刻痕之后,才把声音放低了些许,但依旧保持着足够的清晰度,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这里距离新商阳城外圈那道六边形的灵感隔绝罩子还有一段不算近的路程,风沙和石柱的天然遮挡足以让任何地面监测在短时间内捕捉不到此地的异常活动。至少在天黑之前,这片区域还算是安全的。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的信息在在场的每个人耳朵里落稳,然后继续道,这些传送法阵——诸位,我必须提醒你们,这不是定性分析门自己留下来的东西。发现它们,是政治宗弟子在这片石柱林里主动探查的结果,功劳在那边的几位身上。
他的目光掠过司空明林的方向,短而准确,像一片从枝头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便离开了。司空明林站在距离秦螟褚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没有回应那个目光,只是保持着一种双臂自然垂在身侧的站姿,面色平静如常。
当务之急——秦螟褚把声音又抬高了一点,让语气里那份别想太多的克制感覆盖在言语的表面,——是查清楚这五座传送法阵究竟是通向哪里的,而不是站在原地长吁短叹。站在那里感慨它是用来干什么的、感慨它是谁刻的、感慨如果它能用会怎么样——这些感慨留给晚饭后的时间去想。现在我们需要的是答案,具体的、可被验证的答案。
他迈开步子,走到最近的那块青石板法阵旁边,弯腰用指腹蹭了一下圆环中心那处碗状凹陷的内部,确认了触感和温度之后直起身来,目光转向北方——那片方向越过层层叠叠的石柱和崎岖的岩脊,再向外延伸数十里,便是新商阳城外围那道灵感隔绝罩子的轮廓线所在的方向。
他的视线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便收了回来,转向在场的众人,声音里带上了一层隐约的、被仔细压住却依然存在的兴奋:我大概能猜到它们通向哪里。这些传送法阵的刻痕走向和节点分布,和比阿特丽斯当年在东连山区域的活动特征高度吻合。他大概不是那种会在无意义的地方留下密集印记的人——每一处她选择留下的东西,都有他的理由。而从这五处法阵的方位和朝向来看……
他用鞋尖点了点脚下那块青石板法阵的边缘线条:它们大抵是越过灵感隔绝罩子的。直接指向商阳城内部。
弟子们之间响起一阵短暂的、低声的骚动。有人在低声重复着直接越过那就不用绕路之类散落的短语,有人交换了一个快速的眼神,有人低下头去重新审视面前那面竖直岩壁上的法阵刻痕,像是在用新获得的视角重新解读那些陌生符号的含义。
秦螟褚没有制止那阵骚动,他只是在原地站着等了几息,等那阵低语自然地回落下去,然后继续说道:比阿特丽斯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么多法阵。他做事有他的系统性——他在一个地区留下的标记往往不止一处,而每一处之间存在着可被解读的关联。大家先好好研究一下,不要急着碰触那些刻痕的底部,不要往凹陷里灌注任何灵感,先用肉眼和尺子把基本的数据记录下来,天黑之前我们要撤回宗门。
石柱林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弟子们便各自散回了那五处法阵的位置,有的从随身布袋里掏出卷尺和纸笔,有的用指尖隔着薄薄的空气比划着刻痕的弧度和间距,有的蹲在法阵旁边低声与旁边的同门交换着各自的计数结果。
风从石柱林北面的豁口持续地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带有细微颗粒感的凉意,把纸页的边角吹得微微卷曲起来。
秦螟褚没有加入那些弟子们的研究队伍。他退了几步,回到那根矮石柱旁边,侧过身面对着司空明林站立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让目光的落点恰好与对方平行。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压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这段距离才能够捕捉到的程度,语气里的兴奋感被一层更谨慎的东西包裹住了:司空兄啊,你说——如果这真的像我们推测的那样,是直接通往商阳城内的通道,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再正面面对那些御风梭了?
司空明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抬眼扫了一下弟子们弯腰记录法阵数据的背影们,又看了看远处那道被暮色模糊了边缘的隔离罩子的方向,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和秦螟褚之间那道被风沙和矮石柱根部的阴影分割成明暗交替的地面上。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却比方才沉重了几分:秦门主啊——你要知道,城内的御风梭数量有多恐怖。它和那种在边远地带偶尔跑几趟的巡逻型号不是一回事。”
“我在政治宗那边见过的资料里提到过,新商阳城日常运转的御风梭数量是以为单位的,覆盖范围从地面到低空,从主干道到背街小巷,几乎构成了一个全天候不间断的、连一只麻雀飞进去都会被记录下来的密集网络。”
“你要是想把它们比作什么……就像鸟。非常多、飞得非常快、而且互相之间沟通速度极快的鸟。即便传送法阵真的能把我们送到城墙内侧,落地之后的第一批麻烦就是在头顶和周围同时出现的那些东西。
秦螟褚听着他说话的时候,脸上那层被兴奋撑开的表情微微收敛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等司空明林说完了,停顿了两三息,才用一种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直白的声音问道:定性分析门已经到了一个不得不进攻以太派的地步了吗?
司空明林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与秦螟褚对视了短短一瞬,然后移开了,看向地面上被两人的靴底反复踩过之后形成的细碎沙土印记,声音平静如常:那倒不是。不过——你实话实说,也快了。
秦螟褚没有否认。他双手的指尖在身前交叠处轻轻碰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做着一件不需要特别关注的小动作,可他的声音里没有躲闪的痕迹:我们拿不出那一百张定性分析符。库存已经数过了,成品不足三十张,正在制作的进度也远远赶不上今年的期限。如果我们逾期不交,以太派会做什么——我不知道。”
“协议里没有写逾期的情况该如何处理,因为当初签协议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我们会拿不出来。可现在的情况就是拿不出来了,而空白处的惩罚条款可以由对方随意填写。可以肯定的是,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一个能把三架无人机击退整支联军的人,在填空白条款的时候不会手软。
司空明林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不算深,却在吐出来的时候带上了某种他已经做了决定的语气:所以你打算把我们这些人拉到你的贼船上来——秦门主,好算盘。但是我不干。
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口齿清楚,语速不快不慢,像在确认一句话的边界:和以太派对上的胜率,即使在我们绕过御风梭的前提下,也几乎为零。你只见过联军被打退的那一次,可我在政治宗的资料室里见过更多次以太派面对围攻时的记录——每一次记录里的应对方式都和前一次不完全相同,它们在不断地调整、更新、进化。你研究出的应对方案,等到落地的时候,可能已经过期了。
秦螟褚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从司空明林的侧脸移到了远处那道灵感隔绝罩子的方向,声音放得很平,像一片摊开的旧纸页上没有起褶的部分:但是以太派的主力走了。那些不断更新和进化的东西——它们的核心运作、它们的调度体系、它们背后那个指挥系统——主力离开之后,留下的只是一个还在运转的躯壳,没有大脑。只要你有办法对付御风梭,就能赢。
我告诉你了不行。司空明林的声音比方才硬了半度,像一根被折弯到接近极限的竹片在回弹前的那一瞬间发出的一声收紧的闷响,你以为商阳城里只有御风梭吗?那里有一堆我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开宗立派大会那次,我在展示区看见过几件标注为实验阶段的设备,当时讲解的人只说了一句它们的功能目前不便细说,但光是搁在那里的外观和它旁边的能量接入口的尺寸就已经让人不太舒服了。那些东西如果被投入使用,你觉得定性分析门带过去的几百号人能撑得住吗?
他的话没有说完。秦螟褚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手指落在了司空明林的左肩上方,五指微微张开,指腹隔着衣料的厚度接触到了肩胛骨外侧的轮廓,力道不重,像是一次随意的、老友之间常见的搭肩动作。可司空明林在那个触碰落下的瞬间,全身的肌肉几乎在同一时刻收紧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虽然力道不大,落点的位置却精准地偏向了肩膀与颈部交界处的那一小片区域——那里没有厚重的肌肉覆盖,下方是神经和血管密集交汇的位置,也是一只稳定的手在不需要太大力量的情况下就可以造成有效控制的位置。
现在反悔也迟了。秦螟褚的声音在风的间歇里显得格外平稳,像一块被放在固定位置上的石头,底部与地面之间没有松动的缝隙,政治宗不会来救你们了。他们已经覆灭了,和当初的化学宗一样——死的人死了,逃的人逃了,留下的人自寻出路。你带来的那四十七个人,从你带他们踏进定性分析门山门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心里清楚。
司空明林的下颌绷紧了一瞬。他身体里那层灵感在本能的驱使下几乎同时翻涌起来,从脊柱两侧向四肢末端铺展开来,像一层被压得太久终于弹起的弹簧在寻找释放的方向。
那层灵感涨起的势头在他体表停留了不到一息,他的目光与秦螟褚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次,后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位置和力道,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