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墨子剑,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在墙上按灭,扔进垃圾桶,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歪着头,嘴角那丝笑容还在。
“墨子剑,现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丑?”
墨子剑坐在地上,手撑着青砖,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
战枫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不疼,但很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他想起自己从墨镇山书房偷画的那个下午,小心翼翼地把画筒夹在腋下,从后门出去,上了车,手心全是汗,但嘴角带着笑。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干净,天衣无缝,没有人会发现。
他想起自己让刀疤去处理阿强的那天晚上,坐在桌前喝茶,茶是热的,心是冷的。
他觉得自己很果断,成大事的人不能心软。
他想起自己带着铁魔和一百个人冲进老宅的时候,站在台阶上,看着墨镇山被打倒在地,看着福伯吐血,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觉得自己赢了,觉得墨家从今天起就是他的了。
现在他坐在地上,屁股下面是冰凉的青砖,周围全是躺着的人。
他的画是假的,他偷了一幅假画回来,还把它当成宝贝藏起来。
他把真的画留给了战枫,自己拿了一幅假画,还以为自己拿到了全世界。
他笑了,那笑声不大,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苦涩和自嘲。
他笑了几声,然后停了,笑声变成了一声叹息,叹息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干涩的、像哭一样的声音。
“小丑……我确实是个小丑……”
墨子剑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战枫,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灰蒙蒙的,像冬天的天空。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知道我会去偷画,所以你提前仿了一幅,你知道我会派人去偷,所以你等着,你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战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墨子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刚才撑在地上时蹭到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血蹭不干净,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我以为我很聪明,我从小就觉得我比所有人都聪明。,爷教我做生意,我看一遍就会,别人算不出来的账,我算得出来,别人谈不下来的合同,我谈得下来,我觉得这个家早晚是我的,我不需要等,我可以自己拿。”
墨子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现在我拿了,拿了一幅假画,打了自己的爷爷,杀了自己的人,什么都没拿到。”
墨镇山站在台阶上,手扶着门框,左臂还垂着。
他听着墨子剑说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黑红色的痂,嘴唇有些发白。
他的眼睛看着墨子剑,目光里的那两块石头沉到了最底下,不再动了。
墨子剑从地上爬起来,不是站起来,是跪起来。
他的膝盖挪到墨镇山面前,青砖上的碎石子硌进肉里,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停下。
他跪在墨镇山面前,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
砖面冰凉冰凉的,凉意从额头透进脑子里,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爷爷,我错了。”
墨子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带着一股子哭腔。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塌的那种抖。
“爷爷,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偷画,不该杀人,不该带人来闹,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您打我,骂我,怎么都行,求您饶我这一次。”
墨镇山低头看着墨子剑,没有说话,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左臂还是抬不起来,但手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弹什么东西。
墨子剑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从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爷爷,我从小没了爸,是您把我带大的,您教我走路,教我认字,教我做人,您把最好的都给了我,我却这么对您,我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
墨子剑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的,把砖面上的灰冲开了一道道细小的沟。
“爷爷,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带我去后院摘槐花,您把我架在肩膀上,我够不着,您就踮着脚,您说,子剑,等你长大了,你自己摘,我长大了,我没去摘槐花,我来摘您的权。”
墨镇山的眼睛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墨子剑的额头抵着地面,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爷爷,我求您了,您饶我这一次,我把画还给您,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您,我去给战枫磕头,我去给福伯赔罪,您怎么罚我都行,就是别……别不要我。”
墨子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像哭又像喘的声音。
他的眼泪滴在地上,把青砖洇湿了一大片。
墨镇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墨子剑的背上,落在墨镇山的肩膀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地碎金。
墨镇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子剑,你站起来。”
墨子剑的身体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眼睛红红的,鼻翼扇动着。
他看着墨镇山,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已经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
“爷爷……”
“站起来。”墨镇山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墨子剑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膝盖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他站在墨镇山面前,比墨镇山高半个头,但他的腰弯着,头低着,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站在大人面前。
墨镇山看着墨子剑,目光从墨子剑的脸上移到他的腿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子剑,你今年三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自己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