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从后院回来,脚步声在青砖上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走到正厅门口,停下来,没有说话,站在门框旁边,他的眼睛看着墨镇山,等墨镇山开口。
墨镇山看了一眼福伯,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躺着的黑衣人。
有些人已经爬起来了,坐在地上,靠着墙,抱着胳膊或腿,没有人敢动。
铁魔还站在槐树下面,低着头,双手垂着,像一根生了锈的铁桩。
“阿福,把这里收拾一下。”墨镇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福伯点了一下头,他走到院子中央,看了一眼那些黑衣人,没有喊人,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
那些黑衣人看到福伯走过来,一个个低下了头。
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站着,有人捡起地上的钢管和砍刀,摞在一起放在墙角,没有人说话,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墨镇山则是亲自为战枫泡好了一壶茶,“来,战先生,喝茶,你是我墨镇山的恩人。”
战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他抿了一下,放下杯子,“墨老爷子,您不用客气。”
墨镇山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喝,端在手里,看着杯子里茶水的颜色,他沉默了几秒,把杯子放下。
“战先生,今天的事,多亏了你。”墨镇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你,墨家今天就完了。”
战枫靠在椅背上,看着墨镇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在说感谢的话,那就矫情了。”
墨镇山点了一下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
“你说得对,至于画的事,是我的错,你提醒过我,我没当回事,我以为子剑那小子再大胆,也不敢动家里的东西,我错了。”
对于墨镇山而言,错还是要认的,起码这也是一个态度。
战枫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弹了两下。
墨镇山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
横梁上的漆褪了色,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黑褐色的,有几道裂缝。
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看着战枫。
“子剑这孩子,从小聪明,聪明过头了,我把他带在身边,教他做生意,教他看人,教他怎么在这个世道里站稳,我教了他本事,没教他做人,这是我的错。”
战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你不用自责,他要做什么,您拦不住。”
“多谢您能理解!”墨镇山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轮茶。
院子里的黑衣人被福伯带着人清理走了,地上还留着一滩一滩的血,青砖上那些暗红色的印子洗不掉,嵌在砖缝里,像一块块锈迹。
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踩烂了,混在血里,黏糊糊的。
福伯让人拿扫帚扫了一遍,扫不干净,又用水冲了一遍,还是冲不干净。
墨镇山站起来,走到正厅门口,看着院子。
“战先生,画的事,你放心,我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差错。”
战枫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行,等您把画里的秘密解开了,通知我。”
“没问题,我会在最短的时间解开其秘密!”墨镇山道。
“那我就告辞了!”战枫说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风云扬从门框上离开,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刚走到正厅门口,一阵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
不是普通的风,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土腥味,是那种深山里才有的、潮湿的、冷冰冰的味道。
风刮过槐树,叶子哗哗地响,但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响,是被什么东西震动的响。
槐树的树干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被地面震的。
风云扬的头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突然。
从走进这个院子开始,他的头一直是低着的,灰白色的头发垂在脸前,遮住了半张脸。
现在他的头抬起来了,头发向两侧滑开,露出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眼睛里的那两口枯井不再是枯的了,里面有光。
不是恐惧,是警惕。
那种警惕不是普通人面对危险时的紧张,是一个练了几十年功夫的人遇到了另一个练了几十年功夫的人时,身体比脑子先做出的反应。
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微微蜷着。
他的脚挪了半步,不是往前,是往侧边,把重心从两脚中间移到了右脚上,左脚虚点地面。
这个姿势,战枫见过。
在樱花国那个军营里,风云扬从铁笼子里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那是要动手之前的准备,不是主动要打,是身体自己进入了可以随时出手的状态。
战枫站在风云扬前面,感觉到了风云扬的变化,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风云扬身上的那层冷变重了,不是变浓,是变重,像空气里的湿度突然增加了,压在人身上,沉甸甸的。
战枫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月亮门上。
月亮门下面的光线变暗了。
不是太阳被云遮住了,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
那东西不是一个人,是一团影子。
影子从月亮门外面飘进来,没有声音,没有脚步,没有呼吸。
它飘过月亮门,飘过石板路,飘过槐树,在院子中央停下来。
影子慢慢凝聚,变成一个男人的形状。
不是从外面走进来的,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很长,拖到脚面,看不清穿了什么鞋。
腰上系着一条深灰色的腰带,没有扣子,就那么系着,松松垮垮的。
他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披在肩上,没有束起来,脸很白,不是白人的那种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白,白得没有血色,像一张纸。
眉毛很浓,眼睛很深,眼窝凹进去,瞳孔是黑色的,黑得像两滴墨汁。
嘴唇很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嘴唇和皮肤的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