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处置完魏无牙后,两人便动身前往江州,直奔江别鹤的府邸。
计划虽未如愿,叶长秋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与绾绾之间情意渐浓,如今即便有些亲近的小动作,绾绾亦不会太过抗拒。
偶尔牵一牵手,搭一搭肩,至多不过换来她一个眼波流转的嗔视,伴着一句“下流”的轻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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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师妃暄仍在江湖中独自漂泊。
灵州城那一番遭遇,已让她对佛门彻底心冷。
她从未料到,佛门竟会以那般卑劣手段对待寻常百姓,对待曾立军功的英烈。
也无怪乎天下寺庙,往往占尽良田沃土、积聚金山银海、驱使无数佃农了。
而最令她心灰意冷的,是师父梵清惠非但不主持公道,反倒偏袒灵台寺,甚至指认她已沉沦魔道。
行走在山野小径,师妃暄心中萦绕着难以挥散的悲凉。
那滋味,着实不好受。
正神伤间,远处忽然传来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
她心念微动,循声悄然掠去。
待到近前,只见三名女子正被一群僧人团团围住,激烈缠斗。
那三人中,唯有一人身形高挑、曲线玲珑,容貌秀丽绝俗,武功已达先天境界。
其余二人,一个全然不通武艺,另一个修为方才至超一流下品。
反观那群僧人,个个皆有后天巅峰的功力,且人数众多。
在众人连绵不绝的攻势下,那武功最高的女子渐渐内力不支,招式也见凌乱,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这三人并非别人,正是自燕州出发、欲往七侠镇寻找叶长秋的玉玲珑、虎娃与刘小娥。
至于为何会与佛门中人冲突起来,连她们自己也觉茫然——原本好端端地赶着路,竟突然遭人袭击。
一路躲藏奔逃,终究还是被这群僧人追了上来。
玉玲珑剑锋一荡,数道寒芒破空而出,将围拢上来的僧众逼退数步。她侧身喝道:“虎娃,带小娥先走!”
“玲珑姐!”少年攥紧拳头,声音发颤。
“快走!”玉玲珑斩断他的迟疑,“去七侠镇寻叶长秋。若我活着,让他来救;若我死了,叫他为我雪恨!”
一名僧人闻言冷笑:“原来尔等妖孽竟与那叶长秋有旧——今日更留不得你们!”
“奉汝惠大师法旨,格杀勿论!”
“夺回宝物,诛灭妖女!”
僧众再度合围。十余人缠住玉玲珑,另两人直扑虎娃与刘小娥。
一旁静观的师妃暄本无意插手,可听见“叶长秋”三字时眸光微动。再看僧众竟连毫无武艺之人也不放过,她终是轻叹一声,身形如流云般掠出。
剑光乍现,气劲如潮。僧人手中木棍应声而断。
局势顷刻逆转。两名先天高手面对十余后天武者,不过片刻便分出胜负。僧众溃散奔逃,唯有一人被制伏在地。
玉玲珑收剑上前,抱拳道:“多谢姑娘援手。在下玉玲珑,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师妃暄。”
三人心头俱是一震——佛门圣女?
被缚的僧人猛然抬头,眼中骇然:“你便是那叛离佛门的师妃暄?!”
师妃暄蹙眉:“你认得我?”
“慈航静斋早已将叛徒画像传遍各寺,我自然认得!”
玉玲珑上前一脚将他踹倒,剑尖抵住其咽喉:“说,为何袭击我们?”
僧人咬牙冷笑:“要杀便杀,休想套出半字!”
玉玲珑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是么?我倒是想瞧瞧,你的骨头能硬到几时。”
——她可是财神客栈的老板娘。多年与绿林群枭周旋,经手的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岂会没有叫人开口的手段?
若没些雷霆手段,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怎会听她号令?
玉玲珑从来不是菩萨心肠的人。
腕间轻转,寒芒乍现。
“啊——!”
惨叫声撕裂空气,那和尚的五指应声而落。
“这才只是开始。若还不说实话,我便将你十指、十趾、四肢、五官……一寸寸削去。”
“到最后,你只会剩一副骨架。”
“但我的独门秘药能护住你心脉脏腑,叫你死不了,清清楚楚尝尽每一分痛楚。”
不论此言是虚是实,和尚已面如金纸,浑身抖如筛糠。
“是……是汝惠大师指使的……要杀光你们,找一件东西……烧掉……”
玉玲珑蹙起眉峰。我们能有甚么要紧物件?
细软早已变卖殆尽,行囊里无非是银钱、衣裳这些寻常事物。
怎会引来佛门高手千里追杀?
她眸光骤冷:“说!究竟要找什么?”
“是……一册手札。”
手札便是私记日记。
玉玲珑心中疑云更浓。自己从不写这些;虎娃识字不多,更不可能。
莫非是刘小娥所写?可她出身风尘,纵有日记,不过闺阁琐思或欢场旧忆——
和尚要这些何用?
她倏然望向刘小娥,对方却也是一脸茫然。
忽然间,刘小娥低呼出声:“难道……是我哥哥留下的那卷书?”
她兄长曾在燕州暗查石敬瑭贩卖人口的勾当,遇险前将一册旧书托付给虎娃。
书上字迹曲绕如虫蛇,非篆非隶,玉玲珑与虎娃皆不能识。
后来刘兄遭诬谋反,亡命出逃,虽得李白搭救,终落入刑部金衣捕快之手,惨死狱中。
待叶长秋斩石敬瑭、涤清燕州,众人都以为往事已尘埃落定。
谁知今日竟因此书再起风波。
虎娃闻言,急忙从行囊深处翻出那本旧册,递到和尚眼前:“可是这本?”
和尚颤巍巍摇头:“小僧不知……大师只命取回你们身上所有书册,由他亲手焚毁。”
一旁静立的师妃暄此时缓步上前,轻声开口:“可否容我一观?”
师妃暄如今已背离佛门,方才又救了三人性命,这份恩情她们自然铭记于心。对于她的请求,三人毫不犹豫便应允下来。
虎娃当即将那卷书册递到师妃暄手中。
师妃暄展开扉页,目光扫过那些曲折的文字,低声道:“这是梵文所记。写下这些的人,法号玄问,曾在慈梵寺出家。”
玉玲珑闻言一惊:“慈梵寺?不就是那个与石敬瑭暗中勾结,在燕州拐卖孩童的寺院吗?”
师妃暄神色骤变,眼中浮起难以置信的波澜:“竟有此事?”
玉玲珑肯定地点头:“燕州百姓无人不知。”
师妃暄心头猛然一沉,隐约感到手中这册笔记并非寻常之物,背后恐怕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隐秘。
若非如此,汝惠大师又怎会亲自下令,定要取玉玲珑几人性命?
汝惠乃是佛门百年罕见的奇才,不过四十余岁,便已臻至宗师巅峰之境,地位仅次于四位圣僧。
思绪翻涌间,师妃暄凝神继续读了下去。
*九月十七。*
*师父命我去地牢照看那些孩子。我依言送去清水与食物。*
*一个名叫小虎的孩子求我带他离开,但师父说过,这些孩子皆是为佛门光大而备。*
*于是我没有应他。*
*……*
*其实是不敢。*
*九月二十。*
*小虎被带走了,得名慈恩。*
*陈建也被带走,称作导净。*
*普地、可鉴、悟世、幽心、道湛、理济……他们一个个都被带离。*
*地牢里,又只剩我一人。*
读至此处,师妃暄心中如遭雷击,波澜骤起!
这些名字,她再熟悉不过。
他们皆是佛门近年来崭露头角的弟子,个个被誉为佛法与武学的天才。其中好几人,师妃暄甚至曾与他们有过交集。
可无一例外,无人记得自己的来历。每个人都只知自己是孤儿,自幼被师父拾回寺中抚养,记忆起点便是青灯古佛的寺院生涯。
当然,这本身或许不足为奇。江湖上能篡改记忆的摄心之术不在少数,即便不用秘术,某些特制药物亦能达成类似效果,甚至更为彻底。
师妃暄强抑心绪,继续向后翻阅。
越是深入,她越是惊心,越是愤懑。
这本札记跨越二十余载光阴,从玄问和尚的幼年直至成年,笔触始终未断。其中所载,大多关乎那些孩子的去向。
那些被掳来的孩童中,根骨出众者会被单独囚禁,由玄问负责看管。
这些孩子先经佛门挑选,余下的便转卖给各路暗处势力。
玄问的手札里更藏着一桩骇人听闻的秘密——
掌控燕州人口贩卖的幕后黑手,竟是白马寺。
此等行径,在白马寺已持续不止二十载。
自其立足中原,成为九州第一古刹起,便已在暗地里驱使爪牙,搜掠各地身负武学资质的幼童。
手札末尾,玄问自感罪孽深重,终是背弃了慈梵寺,将记载交予刘小娥之兄,随后以死谢罪。
读完手札,师妃暄双目赤红,胸中怒火翻腾。
“白马寺……尔等竟敢如此!”
* * *
即便早已脱离佛门,师妃暄往日仍觉得佛门中人未必真恶。
至多不过是圈占田地、收敛钱财罢了。
她甚至曾暗自为佛门开脱,想着那些钱财或许是为购置灵药、培养高手,用以抗衡魔门。
可魔门当真皆是魔吗?
佛门便一定代表着正吗?
今日所见,彻底撕开了佛门伪善的面皮。
数千年来,他们竟一直在暗处拐带孩童!
多少无辜家庭因此骨肉离散,孩子被洗去记忆,沦为佛门手中的傀儡?
师妃暄甚至凛然生疑:自己是否也曾是那些孩童中的一个?
只为壮大佛门声势,便行此丧尽天良之事,何其可恨!
白马寺所为,绝非一寺所能成事。
其后必然牵连整个佛门,那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巨网。
否则,如何能将贩卖人口的脉络遍布九州?
何况玄问手札中提及,许多孩童被送往九州各地的寺院——
至圣佛寺、净念禅宗、大觉寺、相国寺……名刹皆有其踪。
这岂是白马寺独自可为?
白马寺,作为中原佛门之始,九州第一古刹,无论在佛门之内,还是放眼天下,皆具非凡分量。
某种意义上,它的地位甚至凌驾于净念禅宗与慈航静斋之上。
它是天下佛门共仰的灵魄所在,是信仰凝结的象征。
师妃暄心中有了计较,决意动身前往白马寺,试图寻得蛛丝马迹,以证佛门之内暗藏的阴翳。
她随即辞别玉玲珑等三人,独自踏上了行程。
与此同时,叶长秋与绾绾已在江州了结了江别鹤之事,正启程返回七侠镇。此行之前,叶长秋本以为或能在江州遇见那位传闻中额前垂着几缕轻发的江玉燕,却不料此方天地间并无此人踪迹,连其姊江玉凤亦不存在。江别鹤膝下唯有江玉郎一子。为绝后患,叶长秋出手将父子二人一并除去。过程平淡无奇,不过弹指之间——对手修为浅薄,尚不及那魏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