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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数道身影联袂而出,直寻陈半闲而去。
叶长秋正欲跟去看个热闹,楼上房门轻启,祝玉妍悄然现身,低声道:“叶长秋,你上来,我有话问你。”
哦?
莫非是想——
心念微转,叶长秋已掠至楼上,踏入祝玉妍房中。
“何事找我?”
祝玉妍眸光轻瞥,问道:“你与绾绾……究竟是何情形?”
“并无什么情形。”
祝玉妍全然不信他的说辞,冷哼道:“你领她外出这些时日,回来之后这丫头每每提及你便眼神飘忽。”
“听她言语,你还传了她一套功法?”
“不过是看你的情面罢了。”
身为情场老手,叶长秋深谙如何拿捏言辞。
果然,祝玉妍神色稍霁:“当真?”
“自然。我与绾绾相识才多久?若非顾念你,我又何必费心授她武艺?”
祝玉妍微微颔首:“不论你存着什么心思,眼下你绝不可碰她分毫。”
“绾绾是我门下天赋最高的弟子,本派功法又殊异,未至大成前须守元阴之体。”
原来如此。难怪先前欲再近一步时,绾绾总是婉拒。
叶长秋心下了然,嘴角轻撇:“旁门左道的功夫,束缚倒多。”
话音极轻,祝玉妍未曾听清:“你说什么?”
“无事。玉妍,我倒有一事问你。”
“讲。”
叶长秋含笑低问:“贵派那功法……你可已练至圆满?”
“你给我出去!”
……………………
离了祝玉妍的屋子,叶长秋缓步下楼。
恰逢石之轩几人归来。
“如何?解决了?”
左游仙摇头:“那小子一见我们,转身便逃。轻功卓绝,疾如脱兔,连邪王也未能追上。”
倒是逃过一劫。方才还盼着你们交手,好让我趁机擒人呢。
“不提他了。叶公子难得归来,今夜当畅饮一番。”荣风祥提议道。
众人皆应和。
只是夜深人静,老白等人早已歇下,客栈中无人张罗。
只得自己动手。
石之轩备菜,叶长秋掌厨,左游仙烧火,荣风祥布盏……
忙碌半晌,厅中摆开一桌,酒盏初举。
“叶长秋!”
石之轩酒杯方端,楼上骤然炸开一声女子怒喝。
抬头望去,竟是那飒烈如风的风四娘。
她双目灼红,发丝飞扬,俨然一副欲将叶长秋生吞活剥的模样。
身影自楼栏纵跃而下:“你这混账!老娘今日非宰了你不可!”
“明明七日便可脱身,你这杀千刀的竟关我近一月!”
圣门几位高手赶忙上前拦阻。这些时日叶长秋不在,风四娘早与他们饮宴相熟,时常共醉。
风四娘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周围劝解的声音像隔了层雾,左游仙赔笑的圆脸在烛火下晃动着,她却只盯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直到石之轩搁下茶盏,瓷底轻叩桌面的脆响让她倏然回神。
“你碰不到他衣角。”那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况且牢房的锁,还没生锈。”
她肩头一松,喉间那团火忽然就熄了,只余下灰烬般的凉意。
“是我的不是。”叶长秋执起青玉酒壶,琥珀色的液体滑入杯中,他连斟三盏,仰首饮尽时喉结滚动如刀锋,“四娘这般人物,总不至于真同我计较?”
风四娘别过脸去,烛光在她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罢了,谁让你拳头硬。”
席间霎时活了过来。左游仙抚掌大笑,荣风祥忙举杯凑趣,酒液在碰盏时溅出星点光斑。叶长秋顺势揽过她肩头,被她一肘顶开,锦缎衣袖摩擦出窸窣的响。
“谁是你家的?”她挑眉。
“迟早的事。”他答得理所当然。
酒过三巡,这女人又现了原形。脚踩在凳沿上,袖口挽到肘间,正说到某个江湖汉子的风流轶事,绘声绘色间满座哄笑。石之轩垂眼转着空杯,耳根却泛出薄红,像雪地里落了两瓣梅花。
待到更漏声慢,叶长秋忽然叩了叩桌沿:“明日之战,诸位有几分胜算?”
石之轩沉默片刻。窗外夜风穿过竹丛,沙沙声里混着他低叹:“大宗师之境……终究是云泥之别。”
满座倏然静下。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安隆忽然笑出声,圆脸上堆出殷勤的褶子:“叶大人当年三招断江的掌法,若能点拨一二——”
话未说完便噎在喉头。叶长秋抬眼看来,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焰,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他脊背窜起寒意。
“教你们……”叶长秋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轻得像自语,“去打我的人?”
酒气氤氲的暖阁里,忽然掠过一丝刀锋般的凉。
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依我看,你们这两派六道也该合为一体了。”
“像现在这样各自为阵,如何与佛门争夺天下?”
“我问你们,祝玉妍此人,论智谋、武功还是气魄,是否都是你们之中最出众的?”
石之轩低声叹息:“若是从前,我或许还能与祝宗主一较高下,可如今……”
“唉,她已远胜于我。”
叶长秋轻轻一笑:“那不就简单了?有这样的人引领,圣门方能真正强盛。”
“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旁人神色尚算平静,唯有石之轩眼中掠过一丝不甘,喃喃道:“称雄之心,人皆有之。”
叶长秋摇头笑道:“我怎么就没有这种念头呢?”
……
叶长秋确实从未怀有称霸的野心。于他而言,追寻武学的极致,探求长生之道,让自己与所爱之人永葆青春、超脱生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其余种种,皆不足挂心。
石之轩淡然一笑:“叶先生心境澄明,飘然世外,非我等俗人所能企及。”
一旁的风四娘撇了撇嘴:“要我说,他就是脑子缺根弦。”
正说话间,一名身形魁梧、浓眉阔目的壮汉踏进客栈。他目光沉凝,扫视之间自带一股压迫之感。
“赵德言?”石之轩微微蹙眉,眼中浮起些许厌色。
安隆几人的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
赵德言似也知晓自己不受欢迎,并未与众人招呼,径直朝楼上走去。
叶长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声音低沉:“我再说一次,圣门早该统一,也该好好整顿了。”
“如今这般散沙一盘,尽出些败类之徒!”
圣门之中,品行低劣者确实不少。
诸如尤鸟倦、边不负,还有眼前这赵德言。
此人身为魔相宗传人,却投靠东 ** ,以汉人之身成了东 ** 国师。后来更促使魔相宗彻底脱离两派六道,演变为西域魔门前身。
如此行径,自然为两派六道所鄙弃。
尽管眼下赵德言尚未做出危害中原之事,但叶长秋平生最恨的,便是背弃家国、忘却根本之徒。
方才那一瞬,杀意已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夜色渐深,叶长秋独坐静室,心中却难以平静。明日便是圣门大会,此事关乎祝玉妍能否统合圣门各脉,此刻若轻举妄动,只怕反会扰乱她的谋划。
他指尖轻叩膝头,杀机虽在胸中翻涌,却终究按捺下去。那人性命,早晚可取,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石之轩在旁听了,只幽幽一叹:“叶大人所言极是。”
宴席至深夜方散。
回到县衙后,叶长秋闭目盘坐,试图参透生死玄关的奥秘,以求突破大宗师巅峰,踏入十绝关的境界。然而思绪如雾中行舟,始终不得其门。
其实他手中尚有一道未曾动用的底牌——阴阳家的太一神咒。若施展此咒,立时可登临无上大宗师之境。
但他不愿轻易动用。这般手段,当留于真正困顿之时,或生死攸关之际。若因一时滞碍便草率用之,未免可惜。
念头转回,他再度沉入思索。
欲达无上境界,必先冲破生死玄关。而生死之关窍,或许正在于“死而复生”的体悟。
——不如,便亲身赴死一试?
这自然不是真死,而是借假死之局窥探玄机。
他心中渐渐推演出几步:先运万物回春之法,将蓬勃生机敛于体内诸穴;再以真气裹护,令其隐而不发;随后寻一对手,激战至假死之状;待生机自发苏醒,便是破关之时。
为防假死之后遭人毁伤躯体,还须布下数重真气护障,遇袭即发。对手亦不宜过强,功力稍逊于己者为佳,方能掌控局面,不至假死成真。
计议既定,叶长秋便开始凝练生机,藏于周身百穴与气海之中。
此事关乎性命,生机蓄积愈厚愈妥。他决意以一月为期,徐徐图之。
晨光未透窗纱,房门忽被一脚踹开。
焰灵姬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伸手便将叶长秋从衾被中拽起。
晨光初透,窗棂外已是一片喧嚷。
“圣门大会就在今日,你竟还赖在榻上?”
叶长秋揉了揉额角,无奈一笑:“时辰尚早,何必着急。”
“早些去为玉妍姐姐助阵也好。”焰灵姬不容分说,伸手便将他从床上拉起。
“且慢——总容我披件衣裳。”
片刻后,叶长秋整理妥当,随焰灵姬推门而出。
院中已有两道身影静立,正是怜星与练霓裳。
“洛玉川何在?”
练霓裳轻叹:“今晨又见了血,正在屋内调息压制旧伤。”
叶长秋微微一怔。这位人宗传人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
日日呕血,铁打的身骨也难承受。
是否该将冰心诀传予她?
他思量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罢了,往后多运功为她调理几次便是。
若真寻不到《天人合一太上诀》,再传心法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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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侠镇外,旷野寥廓。圣门大会便设在此处。
二人抵达时,四野早已人头攒动,喧声如潮。
连素来不喜热闹的西门吹雪,也被陆小凤强拉而来。
空地中央,祝玉妍孤身而立,衣袂迎风,气度凌霄。
见叶长秋到来,不少旧识纷纷上前见礼。他含笑一一应过,缓步走到西门吹雪与陆小凤身旁站定。
陆小凤压低声音道:“今日这一战,只怕江湖格局将生大变。”
西门吹雪颔首:“若祝宗主得胜,沉寂多年的圣门将重归一统。此事于武林而言,不啻惊雷。”
佟湘玉忧心忡忡:“祝宗主……能赢么?”
郭芙蓉插腰嚷道:“掌柜的,你怎可长他人志气?我瞧祝宗主必胜无疑!”
叶长秋未加入议论,只侧首问怜星:“你姐姐回移花宫所为何事?”
怜星答道:“她近日修为似有突破之兆,故回明月洞闭关静悟。”
明月洞乃邀月平日清修之地,洞中灵气萦绕,寒息彻骨,于修行感悟大有裨益。
若非为了留在七侠镇相伴叶长秋,她早已回去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