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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侠镇近来新建了不少屋舍,叶长秋曾赠了老白一处小院,说是留作他日后成家之用。白展堂便将玉玲珑三人暂且安置在那里。
当夜,三人便在院中住下,静候叶长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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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里外,慈航静斋附近的山谷深处。
那顶曾与叶长秋、绾绾有过一面之缘的诡异轿子,此刻再度现身。
轿前立着一位素衣女子,正是慈航静斋斋主梵清惠。
“凶主前辈,许久未见了。”
梵清惠缓步上前,含笑致意。轿中老者枯瘦的手掌轻抚怀中一具女尸的面颊,闻言抬眼,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佛门近来折损颇多,梵斋主倒似从容依旧。”
“虽失了些人手,大局却未偏离。”梵清惠笑意浅淡,“凶主闭关二十载忽然出世,想必有要事?”
“老夫的孙儿叫人害了。”老者指节微微收紧,“目击者皆已灭口,老夫此番出来,便是要揪出那凶手,血债血偿。”
梵清惠心头一凛。
这老魔竟是为寻仇而来……江湖怕是又要动荡了。
“可有什么线索?佛门愿助一臂之力。”
“只知是个女子,幼时养在浔州养生堂,擅驭火劲。”老者缓缓道。
梵清惠颔首:“清惠记下了,若有消息,定当通传。”
“你我之约……”
“梵斋主放心。”老者低笑,“**殿、百鬼门,还有凶盟那几位宗师巅峰、一位大宗师巅峰,仍听你调遣。”
“多谢凶主。”
“听闻近来江湖上有个叫叶长秋的小子,屡次与佛门作对?”老者忽然转开话头,“佛门那位新晋的大宗师,似乎折在他手里?”
梵清惠眼底骤冷,齿间渗出恨意:“正是。”
“道家那几个老东西盯得紧,老夫不便明着出手。”老者抚着女尸的发梢,慢悠悠道,“但若有机会……老夫替你摘了他头颅。”
梵清惠倏然展颜,躬身长揖:
“那便仰仗前辈了。”
老者抬手示意不必:“你师祖乃我毕生至爱,她离世前将慈航静斋托付于我。既是她的心愿,我自当尽心,无需言谢。”
佛门向来以正道自居,天下共尊。
可那位凶主又是何等人物?
邪道魁首,凶盟之主!
原来佛门与邪派早已暗通款曲,这岂非天大的讽刺?
难怪这些年来,佛门始终紧盯魔门不放,对邪派所为却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人又低声议了些别事,凶主随即身影一晃,消失在山谷深处。梵清惠也未返回静斋,转而走向山脚下一处僻静庵堂,去见一位比丘尼。
照理说,身为佛门领袖,梵清惠地位何等尊贵。可她在那个朴素庵堂前,竟对着一位尼姑屈膝下拜,神态恭谨异常。
这实在令人费解——那位尼姑,究竟是何来历?
…………………………
圣门大会前夜,叶长秋与绾绾终于赶回七侠镇。
这一趟远行,对叶长秋而言,最大的收获并非那百点抓捕之功,而是与绾绾之间悄然拉近的距离。
入镇之后,叶长秋径直回衙门,绾绾则往同福客栈去见祝玉妍。
刚跨进院门,练霓裳便从廊下急步迎来。见到叶长秋,她眸光微顿:“你回来了?”
“嗯,可是想我了?”
练霓裳却无心说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就往里走。“回来得正好,邀月宫主不在,眼下只有你能救她了。”
“出了何事?”
“洛玉川近日呕血不止,原本全靠邀月宫主的明玉功镇着。可昨日邀月回了移花宫,我正要去客栈请祝宗主出手。”
这些日子,练霓裳与洛玉川、怜星、焰灵姬几人朝夕相处,早已情同姐妹。洛玉川抱恙,她自然心焦如焚。
匆匆将叶长秋带到洛玉川房内,只见榻上之人面泛异样潮红,唇边血迹未干,眼波漾着潋滟水光,衣襟半敞,青丝散乱。
不知情的,只怕要以为方才发生过什么缠绵之事。
实则,她只是被体内那股灼热反噬折磨得形神难守。
叶长秋见状便知已到危急关头,沉声道:“你先出去,我来替她疏导。”
“我出去?”练霓裳蹙眉看他,眼中满是迟疑。
你该不会是想趁机……
叶长秋未再多言,径自走到榻边,并指封住洛玉川周身乱窜的真气,随即运转冰心诀,一掌轻轻抵上她的后心。
清凉的气息如溪流般注入洛玉川的经脉,抚平了那股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燥热。不多时,她眼中的迷蒙渐渐散去,恢复了几分清明。她微微侧首,声音低哑地唤道:“师叔……”
“凝神静气,莫要言语,随我内力引导调息。”
见叶长秋神情专注,并无他意,练霓裳心下稍安,悄然退出屋外,以免扰了二人疗愈。
待她离去,叶长秋缓缓收回手掌,问道:“可感觉舒缓些了?”
洛玉川脸颊仍残留着淡淡的绯红,但体内那翻腾不休的灼热已然平息。她轻轻颔首,语声温软:“多谢师叔相助,玉川觉得好多了。”
凝视着她,叶长秋心中总生出一种奇异的观感。眼前之人仿佛一面澄澈的幻镜,心念所至,她的眉目形貌便随之流转,化作观者心底最眷恋的模样。顷刻之间,她似曾相识的容颜依次浮现:阿姐的闺中密友、学堂里众星捧月的佳人、课余授业的西文先生、公务往来间的娴雅同僚、隔院那位总是含笑问候的邻家姐姐……最终,一切幻象收束,定格成一张令人眼熟的、属于某位伶人的面容。
叶长秋低低喟叹一声,言辞间满是忧虑:“玉川,长此以往终非良策。若有一日这内力反噬再也压制不住,你当如何自处?”
洛玉川闻言点头:“师叔所言极是,玉川亦日夜思虑,欲根除体内隐疾。然此事有两重难关。”
“其一,这门心法对资质要求极为严苛,宗门之内,除我之外无人能窥其门径。”
“其二,我人宗所传的《天人合一太上诀》仅有上卷,即便练成亦无济于事。那至关重要的下卷……藏于天宗。”
“哦?”叶长秋眸光骤然一亮,不禁以掌击膝,“此事你为何不早提及?”
他曾听陈半闲提及,那《天人合一太上诀》乃是一门相辅相成的合修秘术,传闻威能浩瀚。若能练成,即便二人只达宗师之境,联手施为亦可媲美绝世大宗师。
自然,威力并非关键。
关键在于那“合修”二字。
洛玉川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早说又有何用?我曾亲赴天宗,欲求取此经。但玄清子师叔坦言,那下半部经文……早已失落无踪了。”
“真是暴殄天物!”叶长秋一时气结,忍不住斥道。
天宗这些门人,怎一个个都如此不惜珍宝?这般玄妙的功法竟能任其遗失?还有叶轻烟那丫头,连世代相传的秋骊剑都敢送入典铺,最可气的是,她连典在何处都记不真切,让他想寻回都无从下手。
见叶长秋神色愠怒,洛玉川心头轻轻一颤,只觉得这位师叔实在难得。
他竟如此在意自己的旧疾,比那行事古怪的陈半闲不知体贴多少。
想来也是,师叔长年守护七侠镇,仁德之名远扬,岂是那等心思跳脱之人所能相比……
这般温厚端正的性子,世间当真少有。
对后辈细致关怀,对百姓尽心照拂,从无半分邪念私心。
而叶长秋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
那卷《天人合一太上诀》究竟流落何处?
其实即便没有这门秘典,他亦能传授洛玉川冰心诀以镇其疾,令她日后不再发作。
可他绝不会这样做。
一旦治好了,往后哪还有亲近的由头?
想到这里,叶长秋轻声叹息:“你且好生休养,过几日我往天宗走一趟,探探那秘籍的下落。”
洛玉川闻言更是动容。师叔平日诸事缠身,竟还为她这顽疾费心奔波。
难怪七侠镇上下对他敬爱有加。
单是这份无私的善意,便足以叫人由衷钦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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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洛玉川住处,叶长秋转身便往牢狱方向去寻叶轻烟。
几番询问下来,却未得丝毫线索。
那丫头眨着眼,什么也答不上来。
叶长秋只得作罢,将主意转到另一名天宗弟子身上——
那位被人囚作禁脔的同门。
但该去何处寻他?
再问叶轻烟,仍是一无所知。
叶长秋摇摇头,不再指望这懵懂少女。
折返住处的途中,忽闻屋顶传来低语碎念。
抬头望去,只见陈半闲独坐瓦上,正自顾自嘀咕着什么。
圣门大会日渐临近,四方武林中人陆续聚向七侠镇,皆欲亲眼目睹这场江湖盛事。
若圣门真能一统,势必震动九州格局。
众人之中最为亢奋的,莫过于陈半闲。
在他眼中,这恰是一次扬名立万的良机。
然而先前几回弄巧成拙的教训犹在眼前,此番他决意周密筹划,不可再贸然行事。
否则便不是扬威,而是献丑了……
“祝宗主已入大宗师之境,实力深不可测。”
“石之轩修为亦与我伯仲之间,须得谨慎应对。”
“其余众人倒不足惧,即便不敌,脱身总非难事。”
“最佳的时机,莫过于他们斗到精疲力竭、内力将尽的那一刻,我再从容现身。”
“可该配上怎样的词句才够气派?”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这话早已用滥了,显得小家子气。”
“还得另想一句。”
“有了——‘一点寒芒照天地,斩尽风云亦无妨!’”
“好,正是这句!”
……………………
陈半闲的自言自语落入叶长秋耳中,令他一时怔住,心底竟生出几分叹服。
原来这人行事之前,连如何彰显气势都需细细谋划!
“师叔?”
陈半闲这时才察觉叶长秋的存在。
一张面庞微微发热。
自然,叶长秋是看不见的——陈半闲无论何时皆背身而立,即便陷入重围,也会覆上面具。
总无人能窥见他真容。
只因世人不配得见。
但叶长秋偶尔暗想:这人莫非是结仇太多,怕被认出形貌,才始终遮掩?
隐约间,他自觉触及了某样关窍。
“师叔是何时回来的?”
“方才刚到。”
“那我先前那些话……师叔未曾听见吧?”
“倒是不巧,字字入耳。”
“半闲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恳请师叔勿将此事外传。”
叶长秋当即抚心应道:“尽管放心!”
“多谢师叔。”
待叶长秋离开县衙,转往同福客栈,便将陈半闲所谋之事尽数说与石之轩、左游仙、荣风祥、辟尘等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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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之中,石之轩一众闻言又是好笑又是愠怒。
圣门难得的盛会,岂容这小子凭空搅局?若不稍加教训,只怕他当真以为圣门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