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泣原。
灰黑色大地一路铺向视线尽头，地面遍布深浅不一的裂痕，更远处，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煞从裂谷间升起，常年盘踞不散。
此地草木绝迹，连虫鸣都听不到。
魔离站在一条巨大的裂缝之前，低头看了一眼。
“好浓的乱神煞……”
他舔了舔嘴唇，手中的残刀似乎比他更加兴奋，刀身轻轻震动，裂纹之间隐隐有黑气游走。
魔离没有迟疑，一步踏入裂谷。
身体迅速下坠。
百丈。
千丈。
四周的光很快消失，乱神煞却越来越浓，一团团黑气附着在岩壁之间，有些已经凝成模糊的人影，在察觉到活人的气息以后，本能地朝他扑来。
魔离来者不拒。
黑火卷过，那些足以让寻常修士避之不及的乱神煞接连没入体内，残存其中的恶念、杀意与破碎记忆一并涌来，却很难真正撼动他的神智。
历届山海传承开启，神泣原都算得上外围最危险的几处地方之一。
重天修士与外来者虽然会来此寻找墟尘，真正敢深入裂谷的却没有多少，大多只在外围守着，等待墟尘自行从深处浮出。
也有魔修曾经试过主动炼化乱神煞。
一位修为高深的见神魔道修士接连吞下数团之后，神智彻底错乱，最后连肉身都承受不住那些杂乱意志，当场爆开。
自那以后，乱神煞便成了人人都知道不能碰的东西。
魔离却不同。
他本就是无数恶念汇聚而出的魔我，那些混乱、暴虐、怨恨落入体内，反倒很难掀起什么波澜。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乱神煞已经浓得近乎凝成黑雾。
魔离仍在下沉。
千丈以后，连见神修士都无法停留。
三千丈之后，岩壁已经完全被黑煞覆盖。
到了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到了多深之处。
直到黑暗中陆续出现点点银芒。
魔离速度稍稍放缓。
越来越多细小银光从裂谷深处缓缓升起，在漫天黑煞之间显得极为醒目。
若是在外围看去，只会觉得这些墟尘偶尔从裂缝之中飘出，并没有什么规律。
可魔离如今身处裂谷深处，所见自然不同。
那些散落在不同岩层、不同深度的墟尘，看似各自飘荡，最终的方向却只有一个。
向上。
魔离随手摄来一粒，任由其悬在掌心。
片刻后，他松开手。
银色微尘轻轻一颤，再次开始上浮。
魔离眯了眯眼。
此前他已经进入过几处乱神煞聚集之地。
每一次吞尽其中的乱神煞之后，藏在深处的墟尘都会提前显露出来，除去最早被大梦世界那具白骨吸走的一部分，其余大多都被他收了起来。
一次尚且可以看作巧合。
接连数处下来，规律便渐渐显了出来。
乱神煞聚集之地，往往同样埋藏着大量墟尘。
只是正常情况下，这些墟尘不会一次出现，而是在重天开启之后，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从深处析出，沿着裂谷、地脉一路向外，最后落到那些守在外围的修士手中。
魔离此前直接吞掉所在之处乱神煞，才让玄沧和苍梧的大量墟尘提前现世。
“有意思……”
他望着那些不断向上飘去的银芒。
重天已经开启八年。
按照这些墟尘如今移动的速度，再算上这座裂谷的深度，真正将深处积攒的墟尘全部送到外面，大概要三四十年。
加上此前已经过去的时间，恰好临近一届重天开启的五十年结束。
五十年。
墟尘从各处乱神煞禁地析出。
修士守在外围，将它们收集起来。
等数量足够以后，再前往核心区……
从前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如今站在这万丈裂谷之下，魔离再看那些缓慢上浮的墟尘，却隐隐觉得，它们像是从一开始便有着自己的去处。
“这重天里……”
“倒像是有人提前定好了一套规则。”
他继续往下。
又过了许久，脚下终于传来实感。
魔离落在裂谷最深处，抬头已经看不见来路，头顶尽是翻涌不休的黑煞，偶尔夹杂着一点银光，沿着岩壁缓慢向上飘去。
崖底的阴风比上方凶猛数倍，乱神煞更浓得几乎化不开。
对寻常修士而言，这里称得上绝地。
对魔离来说，却是一处难得的修行之地。
他一路走到今日，吞噬修士血肉，可以壮大修为，炼化灵脉，也能补足自身源力，可真正让魔离觉得舒畅的，始终还是这些乱神煞。
因为乱神煞中蕴含的那些恶念、怨恨、杀欲，壮大的并不仅是修为。
还有他本身。
魔我。
只是吞得越多，魔离也渐渐开始察觉其中的问题。
这些乱神煞似乎正在改变他。
那种变化很慢，却并非无迹可寻，他对于杀戮的渴望越来越重，对血肉与神魂的吞噬也越来越自然，更让他在意的是，每吞下一批乱神煞，他与手中残刀之间的联系都会加深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些乱神煞一点点渗入他的体内。
魔离忽然笑了，“这种感觉，倒有些像凡人口中的罂粟，明明有害，一旦沾染就无法割舍！”
此刻神泣原底部的乱神煞，数量远超他此前所见。
玄沧几处禁地，再加上先前吞掉的那些乱神煞，全部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这里。
魔离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盘膝坐下。
“先全部吞了再说。”
黑火从他身下缓缓铺开，四周浓郁的乱神煞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朝他所在之处汇聚。
不过真正开始吞噬以后，魔离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毫无顾忌。
“若这些东西真和灭天有关，还是留一手为好。”
他闭上双眼。
一门沉寂已久的道经，随之从记忆深处被重新翻了出来。
素心无垢经！
那是属于本我陆离的东西。
随着经文运转，识海深处，一朵白莲缓缓浮现。
那白莲代表着本我。
而在另一侧，则悬着一朵尚未盛开的黑莲，花瓣紧紧收拢，与白莲遥遥相对。
魔离此前从未太过在意它。
直到这些日子不断吞噬乱神煞，那朵黑莲才开始出现一些极细微的变化。
它正在缓慢长大，甚至有了开花的迹象。
魔离虽然狂妄，却并不愚蠢。
他可以吞别人的恶念，不代表愿意让另一个东西借着这些恶念改变自己。
恶念一旦有了意识，那便不再是他的养分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