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全入主榆州府衙,三日后由赵大山引荐,亲切接见本地官员将领。
他不拘小节,弃了厅堂,与众人坐堂前台阶上闲话家常。
“都杵着作甚?坐!”
“呀,这位大人胖嘞,本座屁股饶你一半。”
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赵大山率先坐下去,独臂撑膝,稳稳当当。
其余人这才陆续落座,动作生硬,像初进学堂的蒙童。
陈大全目光扫过众人,在某年轻文官脸上停住。
那人面皮白净,眉清目秀,约莫二十出头,坐姿笔挺如插香。
“啧啧,真乃少年俊杰,这位大人年芳几何?娶亲没?”
年轻文官涨红脸,嗫嚅半晌:“属下...周文,年二十二,尚未...”
他说不下去,头垂到胸口。
陈大全咧嘴打趣,一脸吃瓜相:“呦!二十二还不娶?你爹娘不急?”
“这满城女子,就没一个相中的?莫非有龙阳之好?”
这话一出,周文身旁官员大惊,疯狂扭动屁股挪远些,生怕被占便宜。
周文欲哭无泪,腹诽新主不正经,比街头婆子还嘴碎。
自己未娶,只因惦记家乡青梅竹马小桃红。
年少时荒唐,曾把小桃红她爹踹进粪坑,正设法消弭仇怨呢。
越想越憋屈,周文眼眶泛泪,焦急辩解:“属下乃正直儿郎,好女色!只因心有所属,耽搁至今!”
旁人听完,全然不信,窃窃私语,“没听周大人心悦哪家女子啊?”
“嗐,这你也信,赶紧离他远些,那日老夫见他摸亲卫兵手呢。”
“嚯,白日宣淫,斯文扫地。”
“......”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因皓月仙君名头太盛,言语更易让人相信。
议论声渐大,倒霉蛋周文黄泥巴落裤裆,有口难辩。
“哇!!!”嗷一嗓子,周文羞愤嚎啕,翘着兰花冲出府门。
门外传回哭诉,“呜呜...本官这就回乡,跟小桃红提亲...”
陈大全懵逼,怔怔坐在原地。娘咧,榆州人这般不禁逗吗?
自己随口胡咧咧,这伙当官的就信了,还把小伙被硬生生逼破防,造孽啊...
他讪笑几声,眼珠乱转,又盯上一个络腮胡将领。
那人虎背熊腰,左肩明显比右肩塌一块,似有旧伤。
将领感受到目光,惊恐抬头,正对上两排大白牙,五官瞬间拧成一坨。
天老爷,本将被盯上了...
“嘿嘿,这位将军为何高低肩,是天生残废,还是被人揍的?”
果然,一开口就挺损,不似人话。
啥叫残废?啥价被人揍?本将这是战场功勋,与贼军激战所伤!
将领硬着头皮答话:“禀...禀仙君,末将生来康健,后围剿乱军,与敌将缠斗,为流星锤所伤。”
陈大全恍然大悟,满脸关切,认真问:“那你娶妻了吗?莫非也龙阳...”
话说到一半,络腮胡就腾得跳起,声如滚雷:“娶了娶了,末将五个娃呐!”
众官哄然大笑,谁都晓得常将军惧内,上月刚被挠个大花脸。
陈大全撇撇嘴,顿觉无趣,仍豪爽掏出瓶珍贵伤药相赠。
“常将军且拿去用,下回被婆娘挠,伤好的快些!”
台阶角落,一清瘦文吏歪头斜眼,目光怪异,被陈大全精准捕捉。
“呦呵,这位大人是在挑衅本座?”
陈大全跳下两级台阶,挤到文吏身边,蹲在面前梗脖对视。
怎知文吏连连摆手,苦笑解释:“非也非也!小人昨夜批文书,趴桌上睡着,醒来便歪了。”
陈大全挠挠头,满脸无语:“嘁,你落枕啦。”
他搓热全两只手,突然按住文吏脑袋,一手托下巴一手抵后脑勺,猛一扭。
咔嚓脆响,文吏呜嗷惨叫,下意识甩头,脖子竟正了。
“咦?好...好了。”文吏摸着脖子,又惊又喜。
陈大全拍拍手,跳回最高处坐下,两腿悬空晃荡。
官员们卸去忌惮,神色松弛,开始随意交谈,不再拘谨。
赵大山安静独坐,目光在陈大全和官员间逡巡,嘴角微不可察上扬。
......
日头偏西,府衙花厅摆开六张圆桌。
陈大全带驴大宝去到厨房,满屋厨子、小厮正忙得满头大汗,见他进来集体愣住。
“呵呵,诸君辛苦,今儿个本座掌勺。”
他二话不说,扯下肩头围裙系在腰间,并戴顶高耸厨帽,金发自帽檐炸出。
厨子们目瞪口呆,瞅着古怪白帽,以为仙君要出殡。
一个呆头呆脑帮厨,憨声问:“仙君,你爹死了?”
陈大全打个趔趄,险些杵锅里,震惊看此胆大包天之人。
只一打眼,便看出帮厨属于驴大宝那挂的,遂懒得计较。
他今夜宴请榆州官将,下厨是为拉拢人心,若肆意施展拳脚,徒留嚣张跋扈恶名,
陈大全拍拍脸,挥舞锅铲,嘴角带笑:
“请诸君为本座打下手,一个时辰后上菜。”
厨子们愣愣点头,只见仙君抄起菜刀剁肉、颠勺、翻锅,行云流水。
锅里咕嘟冒泡,香气从门缝钻出,飘满半个府衙。
一个时辰后,六凉八热十四道菜上桌。
陈大全端上最后一道老鸭汤时,脸颊黢黑,额头粘鸡毛,鬓角淌油花,围裙溅满汁水。
官员们齐齐起身,望着他狼狈模样眼泛泪花。
赵大山心思九转,瞬间想通关窍,哭笑不得。
但仍独臂端酒碗起身,声震屋瓦:“仙君亲自下厨,榆州上下愧不敢当!”
他举碗过顶,“这一碗,敬仙君心诚。”
众人纷纷端碗,大吼附和,“仙君心诚!!”
都是出来混的,哪家主公能并肩叙家常?能躬身下厨烹煮菜肴?
便是旧主赵公,也做不到呀。
酒过三巡,陈大全端酒碗挨桌敬,与几个紧要官员勾肩搭背。
其他人不再缩手缩脚,有的划拳大笑,有人抱酒坛追灌同僚。
陈大全头顶鸡毛飘摇,似一棵移动杂草。
.......
夜深,府衙后院卧房烛火摇曳。
陈大全沐浴换身干爽中衣,盘腿坐榻上。
驴大宝溜达啃梨,黄友仁灯下翻阅账册,郭亭噼啪打算盘,崔娇静坐擦刀。
“咳咳,说正事。”陈大全清清嗓子开口,四人同时抬头。
“赵前辈席间重提归隐田园,乞养骸骨,言辞恳切。”
“但他在榆州根基深厚,威望素着,放走不安心,扣着又不妥。”
“尔等以为如何?”
崔娇眼底闪过寒光,比划抹脖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