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从旷野吹来,拂过歪脖子老松,松针簌簌而落。
几片枯针飘进酒碗,浮于酒液,像泊荡小舟。
陈大全惊诧赵大山直率,望着碗中倒影出神。
他正襟危坐,难得没插科打诨,沉默良久反问:“敢问前辈左臂,如何丢的?”
赵大山眉宇略显风霜,抬起右臂,遥指连绵山峦:
“是搏熊,那年老夫三十有二,榆州酷寒,风雪漫卷。”
“全村一百九十二口,遭冻馁之危,吾为乡亲入山打猎,惊冬蛰之熊。”
“虽丢一臂,却得熊尸,呵呵,不亏。”
他语气平淡,像说别人家事,末了嘴角带笑,让对面三人肃然起敬。
风忽然紧了,吹得松枝呜呜低鸣。
陈大全端坐竹椅,握碗的手微微收紧:“前辈在此树下摆酒,可有缘故?”
赵大山起身走到老松跟前,独臂抚摸粗糙树皮:
“这棵松,老夫年少时便在此放牛,树下埋过老夫三个兄弟,都是战乱年间死的。”
“一个被征丁修城墙,累死在工地;一个被溃兵砍头,尸首不全。”
“最...最后一个饿死,临死前啃树皮啃到满嘴血。”
树下一时寂静,只有风穿过树冠,沙沙如泣如诉,似在回应。
驴大宝想起当初在谷阳县,夏日光腚,冬日露裆,破破烂烂饥寒交迫,心有戚戚:
“呜呜...都不容易哩...公子,赵大哥是实诚人。”
陈大全缓缓起身,走到赵大山身旁,俯身攥把泥土,凝望榆州城方向:
“本座并非圣人,贪财、嘴馋、好色、讲排面...但自问良心未泯,从不拿小民百姓当柴烧。”
“若榆州归附,本座起誓:秋毫无犯,守土安民,以五年经济计划,振商贸、兴农事!”
身处乱世,赵大山经历暴虐荒淫,看尽人心诡谲。
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誓言,尽管面前的皓月仙君,面容坚定,振臂指天,瞧着挺像回事。
“敢问仙君,何...何为五年荆棘鸡画?”
“先前入恨天盟,出兵云景,一来受恨天神皇胁迫,二来赵某不自量力。”
“榆州乱世存身不易,经不起烽火离乱,养鸡作画更无从说起。”
陈大全闻言放下胳膊、收起稍息,换副亲善表情,往旁边挪近些:
“嗐,前辈应有所耳闻,本座除英俊聪慧外,于赚钱...呃...兴旺民生一道,可谓手拿把掐。”
“你与我说说咱榆州风土民情、山川物产,这五年计划现在就能定呀!”
说着,他顺势上手挽住赵大山独臂,走回桌边坐下。
乍看下,二人似经年旧友,商议明年是种地还是卖菜。
“赵哥你瞧,咱榆州山林广袤,苍翠连绵,可大力发展水果行业!”
“打造山-林-果-禽,树下立体经济,果园里养养走地鸡,跑山兔甚的。”
“还能将山林官有化,再承包给个体户...呃...百姓,驯养野物、培育山珍,可谓一举两得。”
“别处不论,等榆州成为西北水果、禽肉供应基地,单云景两州每年可兜底采买二十万两!”
“至于西北其他州府,想来买卖也少不了...”
说起做生意,陈大全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赵大山从没见过这等枭雄,先震惊后迷茫,险些跑偏沉入古怪憧憬。
好歹“五年经济计划”误会解开,以官府之力,兴农林果禽行当,实乃开百业先河。
最重要的,他体会到皓月仙君真诚狂热...是...真爱赚钱啊!
驴大宝不时附和,吹嘘北三县如何繁华,嘉年华如何热闹。百姓早晨吃鸡,晌午啃羊,傍晚喝粥溜缝。
俩人给赵大山忽悠得双眼发直,时而惊呼,时而羞愧。
莫说吃鸡啃羊,他治下的榆州,百姓堪堪温饱,年节才见点荤腥。
足足一个时辰,陈大全与驴大宝吹的天花乱坠,口干舌燥。
赵大山倒两碗酒推到对面,肃声道:“仙君所想,赵某已然知晓。”
“请仙君再发誓言,若背弃榆州,将万刃穿身,不得好死。”
陈大全咕噜噜咽下酒水,一本正经立誓:“若本座背弃榆州,叫我发屁崩屎,祖坟冒烟!”
“不不不,是万刃穿身,不得好死。”
“好的,本座嗓子哑了,大宝你来说。”
驴大宝:“???”
赵大山:“......”
......
二人对饮三碗,击掌盟誓,仰天而笑。
赵大山浑身一松,起身朝远方吹声口哨。
百步外,地面窸窣响动,钻出上百死士,个个手持劲弩,环形包围松树。
好家伙,果然有埋伏。
死士藏于百步外地道中,隐匿气息身形,连噬心婆婆都感应不到。
陈大全吓一激灵,刚要暴起飞踹赵残废,却听:
“尔等退下吧,仙君仁德,往后便是榆州新主。”
死士们相互看看,犹豫几息,转眼散散入旷野不见。
赵大山回头欠身一礼,笑呵呵带过:“世事艰难,仙君勿怪。”
“前方县城已备下餐食,粗茶淡饭,为仙君洗尘。”
陈大全讪笑,缓缓压下腿,冲安霸军方向大喊:
“继续行军,不得滋扰百姓,哪个犯事,本座亲手斩他!”
大军肃然,齐声应诺。
车马洪流缓缓绕过界碑,沿官道走向城池。
城门口摆满长桌,桌上陶碗叠放,热气腾腾野菜饼一字排开。
陆续有百姓拿起饼子,小心翼翼递向走近的士兵。
士兵接过,低头咬一口,咧嘴灿笑。
陈大全与赵大山并肩走在最前方。
独臂猎户与金发墨镜共主,步调统一,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意气风发。
老三营随扈入城,军纪严明,井然有序。
街上百姓夹道而立,目光既畏惧也有好奇。
陈大全见惯这等场面,自来熟欢笑飞吻,左右挥手,握住白发老头慰问:
“大爷吃了吗?家里几口人啊?儿子孝顺不?”
“来来来,这块银子拿着,买肉买酒!”
许是信任旧主,亦或陈大全太招笑,人群中断断续续爆出笑声。
有些胆大娃娃,三五成群追在旁边,打量那一袭金发。
陈大全报以微笑,骚包甩头,接着洒出大把铜钱:“乖哦,拿去买糖人!”
此县城,乃榆州城最后屏障。
霸军休整一夜,两日后顺利抵达州城,榆州不战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