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来,本该和大眼睛萌妹甜甜蜜蜜的好心情,全被朱高煦搅得稀碎。
朱由校心里堵得慌,哪是两斤酒菜能填平的?
他耷拉着脸,闷头走到方府门口,天早已漆黑如墨。
推门进院,书房还亮着灯,传来方孝孺的声音:“是元生回来了?你的告身和牙牌我搁你屋里了,自己去取。”
朱由校脚步一顿,转身直奔书房,抬手就推开了门。
“老师,您还没歇?”
方孝孺正埋头看卷宗,见他破门而入,眉头一拧:“混账东西,连敲门都不会?”
朱由校压根不理,顺手把桌上堆成山的奏折卷宗扒拉到一边,腾出空来摆上食盒,一样样端出菜肴。
“老师,夜深了,整点下酒菜?”
方孝孺合上卷宗,淡定伸手:“拿来筷子。”
朱由校笑着给他满上一杯甜酒,自己也倒满,举杯轻轻一碰:“学生先干为敬!”
方孝孺夹起一只大闸蟹,又从食盒里摸出拆蟹的小锤小钳,慢悠悠开壳剥肉。
边吃边问:“怎么,又被汉王缠上了?”
朱由校挑鱼刺的动作没停,语气懒散:“还能有啥大事?就是那位汉王殿下,非要把我收进麾下,跟魔怔了一样,三天两头堵我。”
方孝孺摇头轻笑:“汉王嘛……最近在朝堂上倒是蹦跶得欢。”
朱由校不动声色再给他斟酒,随口道:“老师,您说——他这局,有赢的可能吗?”
“没有。”方孝孺斩钉截铁。
“为何?”
“嘿嘿,”方孝孺冷笑一声,“别看他现在上蹿下跳,闹得挺凶,其实是在往绝路上狂奔。”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北平那位世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人虽不在京,可皇上心里一直惦记着,不然怎会把皇长孙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的事,偏他看不透,蠢啊,真是个痴儿!”
叹了口气,他又盯着朱由校叮嘱:“你既然选了中立,往后就两边都别沾,离远点。”
“学生明白,”朱由校苦笑,“可问题是,我想躲,人家不给机会啊。这才来京不到一个月,已经被堵了三回了!”
“我和那大眼睛萌妹……到现在总共才见了三面。”
方孝孺听得直摇头:“行了,少抱怨,赶紧吃。”
朱由校瞥见他满脸倦意,忍不住嘀咕:“陛下这是把您当牛使唤,用到冒烟都不带停的?”
方孝孺一本正经点头:“谁说不是呢,榨干为止。”
师徒俩吃完宵夜,闲聊几句,朱由校便起身去房里取了官服、告身和牙牌,告辞出门。
月色如水,洒在京师街头。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整座城已陷入沉睡。
玩了一整天,情绪又被朱高煦搞得一团糟,朱由校草草洗漱,倒头就睡。
梦里,朱高煦那张狰狞的大脸赫然浮现,咧着嘴冲他怪笑。
......
南城兵马司衙门,成了朱由校的新据点。
如今这里,已被他带来的四百多名杀气外露的壮汉彻底接管。
原指挥使张永,一脸苦相地杵在大堂中央。
他做梦都没想到,一觉醒来,五城兵马司居然换了主人。
而此前,他竟未收到半点风声。
朱由校端坐于原属张永的主位之上,神色阴沉如铁。
“半个时辰了,苏檀、曹立、姚弛、柳二七,一个都没到?”
他目光扫过桌案上的檀香炉——那炷香早已燃尽成灰,可其余四位兵马司指挥却依旧杳无踪影。
“回大人,尚未抵达。”
石稳立于阶下,一身飞鱼服笔挺如刃,腰间绣春刀寒光隐现。
这是朱由校定下的规矩。他偏爱锦衣卫这身行头,干脆照搬过来,往后五城兵马司全员皆穿飞鱼服。
不同的是,为免混淆,朱由校下令去除所有刺绣纹样,改以袍色区分品级高低。
“再等半柱香。”
朱由校声音冷淡,“若仍不到,你亲自去请。”
石稳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出。
他要等的人,正是东、西、中、北四城兵马司的指挥使。
话音刚落,一名绿袍官员匆匆闯入衙门。胸前绣着彪兽,头戴梁冠,步伐急促。
来人一见主座上坐着个陌生少年,立刻跪地叩首:“卑职北城兵马司指挥柳二七,参见大人!”
朱由校猛然抬眼,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最远的北城都到了,反倒离得近的三城迟迟不至?
呵,敬酒不吃,偏要尝罚酒滋味。
“柳大人,免礼。”
他轻抬手,目光微动,朝石稳递了个眼神。
石稳会意,抱拳退下,旋即点齐精锐,杀气腾腾地出了衙门。
“大人,不可莽撞!”
张永脸色骤变,低声劝阻,“此去怕是要出乱子!”
看他这阵势,哪是请人?分明是押人!
朱由校冷笑一声:“谁说本官莽撞了?”
张永上前一步,压低嗓音:“曹立、姚弛背后是武阳侯徐景昌,苏檀更是与隆平侯张信往来密切啊!”
朱由校摆摆手,神色不动:“无妨。”
徐景昌?不过是个空有爵位的废物罢了,不足为惧。
倒是张信……确实有些意外。
张信是谁?永宁卫指挥佥事张兴之子,洪武旧臣之后。
父死荫袭,调任普定卫佥事,征黔有功,镇守平越、普定两地。
累迁至北平行都司佥事。
建文元年,密报燕王朱棣有擒拿诏书,助其脱险;
随后随军破大宁、取雄县、攻真定,再克大宁;
白沟河之战,冲锋陷阵;
夹河鏖战,追杀南军至定州,拔西水寨;
建文四年,克泗州,渡淮河,败盛庸,夺盱眙,直抵金川门,迎燕王入京!
永乐登极,授荣禄大夫、柱国,封隆平侯。
勋贵之中,堪称新星崛起。
要说朱由校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那是假话。
但真要因此退缩……那就别想把五城兵马司做成第二个锦衣卫了。
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石稳率人归来。
三名中年武官被押进大堂,衣袍凌乱,满脸怒火,仍在奋力挣扎。
“放开!你们可知我是谁?敢如此放肆!”
“瞎了眼的东西!竟敢绑我来此,我要上奏弹劾你们!”
“弹劾?”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高位传来,如同寒刃划过骨缝。
三人顿时噤声,齐齐抬头——只见那少年缓缓起身,眸光如刀。
三个人坐在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朱由校,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诧异——这提督大人,竟如此年轻?
随即,那点惊讶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朱由校目光一转,落在开口要“告御状”的那人身上,淡淡问道:“你就是曹立?”
曹立整了整衣袖,昂首道:“正是本官。你是何人,竟敢擅自坐入正衙主位?”
朱由校理都没理他,视线一偏,又问:“你呢,苏檀?”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苏檀。”那人抱拳应声,脸上挂着几分探究,眼底却藏着一丝讥诮,却被朱由校一眼看穿。
他没多言,目光再移,落到最后一人身上。
那人早已冷汗涔涔,慌忙躬身行礼:“西城兵马司姚弛,参见提督大人!”
“人都齐了。”朱由校缓缓起身,侧头看向张永,“张大人,五城兵马司归兵部管辖,没错吧?”
张永缩着脖子,支吾道:“是……是属兵部,但……”
话未说完,已被一声厉喝截断:“既属兵部,那就该行军法,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