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冷光从门缝里涌出来，伏井出k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房间里没有窗户，感应灯缓缓亮起。
光沿着墙壁上的嵌入式灯带一层层漫开，照亮了四面墙的玻璃展柜。
每个柜子里只放一样东西，每样东西下面都垫着独立的黑色绒布底座，底座前方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名称和来源。
正中央那座独立展柜是最高的，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玻璃是整块浇筑的，没有接缝。
展柜内部有独立的恒温恒湿系统，微型指示灯在底座边缘亮着稳定的绿光。
那里面放着一个变身器。
银色的外壳，交错处有极细的鎏金嵌线，水晶从中央往外透着光。
伏井出k站在门口，没迈进去。
“这是我最珍贵的。”
朝仓陆走到中央展柜前，两只手撑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表面凝成一小片雾，然后擦掉。
“十岁那年，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
他见过这个。
在书里写过无数遍，从初代形态到最终形态，每一个版本的变身器他都亲手设计过外观、功能、激活条件，但此刻隔着玻璃看着它，竟有种奇怪的陌生感。
不是因为它不像，是因为它太像了，像到超越了所有设计稿和监修意见所能达到的极限。
“我可以拿出来给你看！”
朝仓陆绕到展柜侧面，在指纹锁上按了一下，又弯下腰让虹膜扫描仪照了照眼睛。
玻璃门无声滑开，冷气从柜内溢出来，在他脚踝处铺成一层薄雾。
他把变身器捧在手里，按在激活钮侧面。
水晶亮了一下，光从蓝白变成淡金，沿着握柄上的鎏金嵌线往上爬。
空气中出现一圈肉眼可见的光晕，从变身器中央向四周扩散，碰到墙壁上的展柜后无声弹回，整个房间在一瞬间被光填满，然后又暗下去，恢复成冷白的展示灯光。
“你看，会发光！”
朝仓陆笑着把变身器往前递了递：“爸爸说这是瑟希的变身器，我平时都不舍得拿出来，但你是伏井出老师嘛，你写了瑟希，你应该看看真的。”
伏井出k瞳孔收缩，指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抖的，可能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也可能在看到变身器时。
“他……从哪里得到的……”
“不知道。”
朝仓陆把变身器翻过来让他看底部的刻印：“可能是他以前出差的时候买的？他从来没说过。爸爸做了什么事都不说。我问他这个变身器为什么跟玩具不一样，他说‘因为是特别的’。就这样，没了。”
他模仿西瑟斯说“因为是特别的”时压低了嗓音，学他爸那种言简意赅的调子，学完自己先笑了。
他抬起眼看着伏井出k，把变身器递过去：“你试试看。轻轻按一下就好，别太重。”
伏井出k把手杖靠在展柜旁边，伸出双手接过那个变身器。
指尖碰到水晶表面的瞬间，微弱的能量脉冲从指尖窜上手臂。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那种能量共振的触感，皮肤被轻微灼烧又立刻被抚平，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这东西不是仿品。
变身器在他手里又亮了一次，光在他指尖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收回去，消失在变身器外壳的纹路深处。
朝仓陆在一旁说：“每次按都会亮，但亮的方式不一样。有时候是蓝光，有时候是白光，有一次我生病在家按了一下，它亮了蓝金色，埃尼说那是它在安慰我。我觉得它在跟我说话，虽然我听不懂。”
伏井出k把变身器捧到眼前，仔细看每一道刻纹、每一个接缝、水晶切面的角度。
和他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不，不对。
是他照着这个写的。
他在资料里翻到的那些模糊影像，他以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细节，全都是真的。
他写的每一笔都是祂本来的样子。
“这里面还有好多！”
朝仓陆见他没反应，以为他对其他展品也感兴趣，转身走向左侧墙面：“你看这个，像眼镜对吧？它是主角的宿敌的变身器。”
他挨个介绍过去，指着一个又一个展柜：贝塔魔棒、日月同辉、进化信赖者、梦比姆气息、火花棱镜……
朝仓陆滔滔不绝地介绍，从每个变身器的出处讲到他的获取渠道，哪些是拍卖会上竞价的，哪些是爸爸出差带回来的，哪些是他用零花钱在二手市场淘的，埃尼帮他做了专门的电子标签系统，每个标签都能扫出详细档案。
伏井出k已经听不见朝仓陆在旁边说什么了，他盯着这个孩子的侧脸，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孩子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
他的心跳撞在胸腔里，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耳鸣。
拍卖会确实买不到真品，宇宙里任何一个拍卖会都买不到。
光之战士的变身器不会流入市场，不会出现在收藏家的玻璃柜里，不会被标价拍卖，除非持有者本人把它赠予他人。
而这……
伏井出k目光扫了一圈。
这间屋子里的变身器全都是真的！
就连帕拉吉之盾都是真的！！
耶尔森从哪弄来的？耶尔森为什么会有光之国甚至其他星球战士的变身器？那个变身器为什么会在一个人类手里发光？
答案有很多种，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耶尔森不是收藏家，不是偶然获得，不是托人代购，耶尔森认识持有这些变身器的奥……或者耶尔森本人就是那个持有者。
西瑟斯大人、人间体、耶尔森。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反复排列，每排列一次就有一个新的联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这里是地球，地球上有那位的变身器，在一个十二岁男孩的手里，被当作收藏品之一，和他那些手办、海报、等身立像放在同一栋房子里。
这孩子毫无防备地把它递过来，像递一个普通的玩具，还问他“你要不要按一下试试”。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重复：这不是仿品，那东西有能量反应，它刚才回应了你的触碰，你感觉到了，你知道那是什么。
他想起耶尔森对瑟希铠甲花纹的熟悉程度；想起耶尔森在片场被问到“您怎么知道变身器不对”时说“见过正版的”；想起耶尔森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想起耶尔森在签售会上叫出那个字母；想起耶尔森头发里的银丝；想起耶尔森在病床上看他的那个眼神。
伏井出k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展柜底座。
朝仓陆还在介绍下一个变身器，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过来，隔着几个展柜。
“伏井出老师？”朝仓陆终于发现他没有跟上来。
伏井出k眼里只剩下手中的因特诺西，脑子里无数想法混成一团。
他手里的变身器是真的，西瑟斯大人的变身器，在一个人类孩子卧室隔壁的收藏室里放了两年。
耶尔森把它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儿子，轻描淡写地说“因为是特别的”。
耶尔森知道这是什么，一定知道。
那他一定接触过西瑟斯大人，不仅接触过，而且关系近到可以把变身器带回家。
耶尔森是西瑟斯大人的人间体。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所有的逻辑模块同时停摆。
那些他以为互不相干的事实碎片在一瞬间被强磁场吸附到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敢直视的答案：耶尔森身上的伤、那种面对一切处变不惊的神情、那双让他每次对视都移不开眼的眼瞳。
耶尔森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西瑟斯大人在边疆宇宙受了重伤，因为祂的能量在衰竭，因为人间体的身体正在替祂承受那些伤。
他刚才还在心里怪耶尔森不会照顾自己。
他在心里心疼耶尔森，心疼一个他以为是普通人类的商人，结果这个人类已经被光选中，成为了全宇宙最幸运的人。
他在这里写瑟希，在心里仰望西瑟斯大人，在地球上为一个人类心烦意乱。
他把对神的信仰和对人的感情放在两个抽屉里，以为永远不会混在一起。
现在两个抽屉同时打开，里面装着同一样东西。
朝仓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几百光年：“……伏井出老师，你怎么了？”
“没事。”
伏井出k握紧变身器，猛地转身，走出了房间，步伐越来越快，下楼梯时他没有扶手，径直冲向书房。
门是虚掩的，他一掌推开，里面空荡荡的，台灯已经关了，茶杯还搁在桌角。
他转身冲向走廊深处，经过客房、经过储物间。
浴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水声停了，里面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地转。
伏井出k没有敲门，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进去。
蒸腾的热气从门框里涌出来，裹着沐浴液清淡的气息，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西瑟斯背对着门站在洗手台前。
他刚洗完澡，浴袍披在肩上还没系好，上半身大半裸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滴在浴室地垫上。
他的后背比穿西装时看起来瘦，肩胛骨的轮廓撑起薄薄的皮肤，脊椎的骨节在浴袍边缘若隐若现，右臂上的裂痕刚刚结痂，高斯的修复能量还残留在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锁骨下方还有两道旧伤，颜色已经淡了，旁边是新的擦伤，还没来得及处理。
西瑟斯从镜子里看到了他。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镜中与他对视，微微沉了一下。
在家里他从不锁门，因为朝仓陆偶尔会半夜醒来找他，因为藤井惠衣需要随时进来收走空杯子，因为埃尼会在凌晨来测他的体温。
但浴室这种地方，没人会在知晓他在内后如此无礼地推门而入。
而此刻站在这扇没锁的门外面的人，是伏井出k。
西瑟斯慢慢把浴袍拉上肩头，手指捻着衣襟边缘，系好腰间系带，转过身来。
“出去。”
伏井出k跨过门槛往里又迈了一步，手杖点在防滑地砖上，杖尖在地砖接缝处轻轻滑了一下。
他脑子里所有预设的叙事逻辑全部撞在一起，搅成碎片，又被蒸腾的热气裹挟着堵在喉咙。
“耶尔森先生……您……”
“我说出去。”
“……您背上的伤。”伏井出k没有退。
“与你无关。”西瑟斯拉紧浴袍领口，扯动右臂刚结痂的裂痕，又裂开了，他看了一眼，将手臂垂在身侧。
现在他站在自己家的浴室里，头发还滴着水，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穿好，面前站着一个害死了两条人命后若无其事登门的人。
“你今天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而你现在站在这里，是觉得我不够累，还是觉得我太好说话。”
伏井出k嘴唇翕动，所有准备好的措辞在这一刻全部崩解。
他想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那只是意外，想说他已经为怪兽设定了避开人类的路径，但他心里清楚，那两个人还是死了。
他被自己信仰的存在当面质问，被自己用全部生命去仰望的光当面审判。
祂知道，祂什么都知道。
“不，不是！我……”
话音猛地断裂，所有零散的信息碎片在脑中同时烧毁，他开始颠三倒四地说一些不连贯的话，说他不知道耶尔森就是西瑟斯，说他刚才在楼上看到了变身器，说他不敢独自面对这份罪责和沉默的仁慈，所以逃到了这里。
杖尖在防滑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他又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瓷砖上，手指碰到手杖柄又缩回来，抬头看着西瑟斯。
“西瑟斯大人……耶尔森先生……不，您是西瑟斯大人的……”
“够了。”
这个称呼从伏井出k嘴里说出来，西瑟斯眼底的光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手按在洗手台边缘，有些撑不住，他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更不喜欢在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太稳的时候被人认出来。
他今晚救了他一命，在高斯面前替他遮掩，在他若无其事登门拜访时没有戳穿。
现在他闯进浴室，因为一个变身器的光，因为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从来没打算当面揭开的真相。
走廊里拐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藤井惠衣是在听到手杖落地时冲过来的，她出现在浴室门口，目光扫过伏井出k褪尽血色的脸，然后落在西瑟斯身上。
西瑟斯靠在洗手台边，嘴唇紧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右臂上的裂痕正在往外渗光。
她转向伏井出k，弯腰从他手里把变身器一把夺过来。
“伏井出先生，你该走了。”
她把变身器递给西瑟斯，另一只手握紧拐杖，横在伏井出k和西瑟斯之间。
伏井出k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西瑟斯，还在断断续续地说一些话，说他不是故意的，说那两个人确实是他的疏忽，说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
藤井惠衣的拐杖在他脚前的地砖上重重顿了一下，她往前走了半步，逼得他退出门框。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不是请你走。”
她一手拉着伏井出k的手臂把他从走廊里拽出来，拽到楼梯口。
朝仓陆从楼梯口探出头，不明白伏井出老师刚才还好好的在看他的变身器，为什么忽然就跑到了这里来。
他小跑过来，看到西瑟斯，西瑟斯靠在洗手台上，侧脸被灯光照得苍白，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他从来没见过爸爸这副样子。
“爸爸……”他把西瑟斯递过来的变身器抱在胸前。
“没事，去吃饭吧。”西瑟斯揉了揉他的脑袋，眼尾垂下来一点，然后又转向走廊。
……
伏井出k被藤井惠衣拽着往外走，快到玄关时终于站稳了。
她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庄园的自动洒水器正在给玫瑰丛浇水，水雾被风吹散沾湿了台阶边缘。
他回头看向走廊深处。
藤井惠衣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冷眼看着他：“先生不说你是敌人，但我不信。你下次再这样闯进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砰！”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