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比厅内凉一些,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石缝间细小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
邵诗涵走在前面几步,裙摆在石面上轻轻扫过,步履不算快,像是并不着急走到某个特定的地方。
院墙边长着一排老桂树,这个季节还没有开花,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她在其中一棵桂树旁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透过叶片缝隙漏下来的月光:“这棵树种了二十年。我第一次来紫云山庄的时候它才一人多高,现在已经是老树了。”
陆鸣兮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了一眼:“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多大?”
“二十出头。那时候刚回国不久,什么都不懂。被人带来参加了一个饭局,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晚上果汁。”她笑了一下,“第二天才知道满桌子的人都是什么来头。”
“那你现在坐在哪里?”
“现在?”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我可以选位置了。”
陆鸣兮没有接话。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吹动了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她没有伸手拢,任它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会儿。
远处大厅里隐约传来琴声,隔着几道墙壁和一段距离,显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过来的。
“我堂叔的事,沈望山不该在今晚说的。”邵诗涵的声音不高,“他不是多嘴的人。但既然他说了,说明他信任你。”
“你堂叔现在在哪?”
“北京。退休了。”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三年前查恒远国际的时候,已经快要退居二线了。当时他在一家国有金融机构挂名顾问,查这件事的时候搭上了自己最后的人脉。把结果递给我爸之后,他就彻底退了。”
“你爸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但他没有介入。他说——‘这条线太长了,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她看着他,“后来我爸把那份材料留给了你父亲。”
陆鸣兮沉默了一会儿。陆则川三年前拿到了恒远国际的第三层信息,但他没有告诉他,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沈望山说“他等合适的人来再动”,而那个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你父亲是什么时候把材料转交给我父亲的?”
“三年前的秋天。你父亲来北京开会的时候,他们见了一面。”邵诗涵低下头,看着月光下自己影子的轮廓,声音很轻,“那段时间你刚调去云州,正是最忙的时候。你父亲觉得那时候告诉你,你接不住。”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声音不高不低,“现在你不仅接住了,还往前走了一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另一棵树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两个穿晚礼服的中年女人靠在长廊石柱旁低声交谈,手里端着半杯红酒,目光偶尔扫过院子里的月光,又落回彼此脸上。陆鸣兮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没有停留太久。他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位置和立场。
“沈望山是做什么的?”他问。
“港城那边,他有自己的资产管理公司。但他做的最多的,是帮人看合同、查股东、核验资金链。”邵诗涵说,“他是那种,自己不做局,但能帮你看清楚别人做的局的人。”
“他今晚来,是特意来见我的?”
“一半是。”她没有隐瞒,“另一半是因为他刚好在汉东有事要办。但他来之前就问过我——‘那个陆鸣兮,是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
“你回答了什么?”
“我说——‘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陆鸣兮没有追问沈望山的看法。他站在她旁边看着月光下的庭院,隐约能听见大厅里更深处传来碰杯的声音和断续的交谈。院墙外山坡上,汉东的夜景在远处铺开,像一张还没来得及折叠的地图,上面缀满了细碎的灯火。
“诗涵,你父亲和我父亲之间,还有没有其他联系?”
“有。但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做事不会留下太多痕迹。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能需要直接问你父亲。”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下一句话该不该说,
“鸣兮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我堂叔那份材料里有一页附录,提到了一个名字。不是在汉东的范围内,是在北京。你父亲可能没跟你说过,是因为他觉得那一步应该由你自己迈出去。”
陆鸣兮看着她,月光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银光,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异常清晰。“那个名字是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说完之后,她自己也安静了,像是在等它在水纹散尽前先落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人在恒远国际的链条里,不在中层。你父亲三年前查到了那一层,然后停下来了。”
陆鸣兮没有追问,他知道当邵诗涵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已经给出了今晚能给出的最大分量。庭院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是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女人站在大厅门口朝这边招手。
邵诗涵看了一眼,转回头:“我过去一下。你在这里待一会儿,如果觉得闷了,随时可以走。”
她转身朝大厅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鸣兮哥,今晚的月亮很好。如果你走之前想看,院子后面有个露台,视野比这里开阔。”
她说完走进大厅,门在她身后合拢,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道窄窄的金线。陆鸣兮站在桂树旁,没有立刻走向露台,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夜风中的树影。
他在心里把邵诗涵刚才的话过了一遍,没有遗漏任何一处措辞——
她确认了陆则川在三年前已经查到了恒远国际的第三层,确认了她堂叔把材料转交给了他父亲,确认了那份材料里有一个名字属于链条的中层以上,而他父亲选择在他走到这一步之前,把那个名字留在了沉默里。
风吹过来,带着院墙外山坡上植物的气息,混合着月光和夜露。他走进院子深处,沿着一条石板小径绕到主楼背后,果然看到一方露台。从这里望去,整个汉东城区的灯火尽收眼底,高楼上的灯光在深蓝色的夜空下铺成一片,像无数颗低垂的星。他站在露台边缘,看着远处那一片明亮的城市轮廓。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风把衬衫下摆吹得轻轻晃动。陆则川没有告诉他的那个名字,正在远处的灯火中,位于某一栋他看不见的楼里。而邵诗涵已经替他确认了一件事——那条线的长度,比他想象中的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