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从紫云山庄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午夜。
他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在通讯录里找到父亲的号码,没有拨出去,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有些问题不是深夜适合问的,有些答案也需要准备一下。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直接联系陆则川,先去了办公室。赵庆华已经把当天需要处理的文件按紧急程度排好了序,最上面一份是平川区法院执行局报送的柳河镇地块前置程序复核进展。
翻开封面,进度栏里写着“村民代表会议已召开,会议纪要已存档”。陆鸣兮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在心里把马书记的名字过了一遍——他没有等到这一天,但有人在替他守着。
他批完那几份急件之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苏涵的号码。“你昨天下午去平川,见到周书记了吗?”
“见到了。他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一些,说镇上的工作已经恢复了正常节奏。恒达商贸的事情移交之后,镇上没有再收到任何来自省城方向的压力。恒达商贸在镇上的办公地点已经关了,门锁换了新的。”
“马书记留下的那些材料,周书记交了吗?”
“交了。全部移交给区法院执行局。”
陆鸣兮挂了电话之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周书记说“恒达商贸的办公地点关了”,这句话意味着陈皓已经彻底退出了柳河镇的物理空间。他走了,门锁换了,但他通过那张照片留下的痕迹还在。
陆鸣兮打开手机相册,翻出苏晚棠在派对上递给他的那张照片。照片上陈朗和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港城机场出发大厅,两人的距离很近,像是正在低声交谈。
陈朗的表情很放松,那个中年男人的轮廓在照片里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个身形偏瘦、肩膀微微前倾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然后锁了屏。
傍晚,他拨了陆则川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时候,父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鸣兮,你那边天黑了?”
“黑了。爸,我想问您一件事。三年前,您在查恒远国际的时候,查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在链条的中层以上,您没有告诉我。现在我想知道那个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能听见父亲在那头轻轻放下茶杯的声响,然后是他微微拖长的呼吸声,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那个名字叫陈远。恒远国际的远。
他是陈朗的堂叔,陈家的二代里排行第三。他不在汉东,不在港城,在京北。他名下没有直接持有任何公司的股份,也没有在任何一份工商底档上签过字。但他经手的事情,可以通过离岸公司的资金流动轨迹反推出来。”
“您是怎么查到的?”
“三年前,我在京北跟邵云深见过一面——邵诗涵的父亲,我的老同学。他手里有一份从港城金融机构内部流出来的资金流向图,图上标注了从汉东出去的三笔资金,全部流入了同一家离岸公司。那家离岸公司的受益权信托协议上,有一个受托人的名字,叫陈远。”
“那您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陆则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因为那时候你还在云州,手里没有能支撑跨省核查的职权。没有职权,知道了名字,你也动不了他。动不了,反而会让对方提前警觉。有些底牌,要等到能打出去的时候再翻开。”
陆鸣兮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三年前的自己,确实接不住这个名字。但现在他手里有了柳河镇的土地协议,有了付法官的记录,有了恒达商贸的股权变更底稿,有了省发改委那三份被涂改过的审批文件。他能接住了。
“爸,陈远现在还在京北吗?”
“在。但他在京北的位置,不在政务系统里,也不在公开的工商注册信息里。他在一家国有金融机构的顾问名单上,没有职务,没有编制,但他每个月会去那家机构一次。他出现的时候不走正门,走侧门,侧门对着的巷子口常年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
陆鸣兮把那个地名和侧门的描述记在了心里,没有写在纸上。“爸,您手里那份资金流向图,还在吗?”
“在。压在我书房书柜第三层最里面那本《资治通鉴》下册里。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自己取。”
陆鸣兮挂了电话,在窗前坐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着和昨晚一样的窄窄白线。他知道陈远这个名字将改变接下来的一切走向,也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才能真正走进那扇侧门对面的巷口。
第二天中午,陆鸣兮走进省发改委章副主任的办公室,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那张港城机场的照片,放在他面前。“章主任,这个人你认识吗?”
章副主任接过手机看了看,目光在画面里那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脸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认识不认识,先把手机放下,然后才开口:“见过一次。三年前在京北一次工作对接会上,他在场。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整场会议没有发言,也没有人介绍他。我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事后查了一下,知道他姓陈。会场签到表上写的职务是——‘某金融机构顾问’。”
“顾问?”
“对。没有具体部门,没有具体职级,只是一个头衔。那种头衔,在京北某些场合并不罕见。但能坐到第三排靠边位置的人,通常不是临时来旁听的。”
陆鸣兮把手机收回来:“章主任,那场对接会的主要议题是什么?”
“地方融资平台的规范管理。”章副主任的声音不高,“当时有不少地方政府的融资平台正在清理存量债务,部分项目涉及跨省资金调配。”
陆鸣兮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三年前,一场关于地方融资平台规范管理的会议,陈远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没有发言,但出现在了签到表上。
而同一时期,汉东的三笔资金正在流向恒远国际,恒远国际的受益权信托协议受托人叫陈远。在那场会议的正式议题之外,有人在现场用沉默记下了所有应该被记住的位置和面孔,以换取未来某一个通道的畅通。
他合上笔记本:“章主任,多谢。”
“不用谢。”章副主任把手机递回给他,
“陆书记,如果你下次去京北,可能需要一个人陪你去趟那家金融机构的侧门。我只走过一次那个侧门,那扇门后面是一段没有窗户的走廊,尽头只有一间办公室。那间办公室的门上,没有门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