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营四门落锁的消息,传到东南海门时,天还没亮。
周怀谦正站在潮滩上。
他靴底陷进湿泥半寸,身后是三百工兵、二十名测水匠、十六名绘图吏,还有从天权调来的两门轻炮。
海风带盐。
远处礁石露出黑脊,潮水一退,浅滩上全是碎贝和烂木。
一名骑卒从北面赶来,递上军府急札。
“周军统,匠营失窃,王爷令海防基建照常推进,图册、地形、港册三重封存。”
周怀谦拆开看完,只说一句。
“知道了。”
旁边副将低声道:“军械局出了内鬼,咱们这边要不要缓?”
周怀谦把急札收进铁匣。
“炮要上船,船要有港。”
“匠营查人,不耽误我打桩。”
副将闭嘴。
也是。
王爷要的是水师,不是纸上水师。
海门知府郑通带着一群沿海官吏,已经在不远处候着。
他们袍角干净,靴上没泥。
这很刺眼。
周怀谦看了他们一眼。
郑通立刻上前,满脸笑。
“周军统远来辛苦,下官已备好海门港册、水文图、民户迁籍簿。”
他双手呈上一卷图。
“按下官等人合议,主军港不宜设在东岬旧湾。”
“那里潮急,水浅,礁多。”
“倒是南沙口平缓宽阔,民户少,征地少,最合王爷不扰民之意。”
几名官吏立刻附和。
“正是。”
“东岬旧湾风浪大。”
“南沙口更稳。”
“若强用东岬,恐误国策。”
周怀谦没接话。
他拿过图,摊在临时木案上。
图上红线绕开东岬,重重圈住南沙口。
一眼看去,南沙口四平八稳,像是天生良港。
周怀谦问:“谁测的水深?”
郑通道:“海门水曹。”
“谁验的潮线?”
“东南巡检司。”
“谁画的礁位?”
“本府老船户。”
周怀谦点头。
“人呢?”
郑通笑容一僵。
“老船户年迈,不便随行。”
周怀谦抬眼。
“水曹呢?”
“昨夜染寒。”
“巡检司呢?”
“去南沙口布桩。”
周怀谦把图卷合上。
“巧。”
郑通喉头动了一下。
周怀谦道:“都不在,图倒在。”
这话不重。
可郑通额角出了汗。
旁边一名同知硬着头皮道:“周军统,海防大事,宜信地方熟吏。若事事重测,恐误工期。”
周怀谦看向他。
“你叫什么?”
“下官海门同知,梁守年。”
“记下。”
绘图吏立刻落笔。
梁守年脸色一变。
周怀谦抬手。
“下滩,验。”
三百工兵立刻散开。
测水匠扛着长杆入潮。
绘图吏背着木板跟上。
郑通急忙道:“军统,潮水将涨,此时下滩不妥。”
周怀谦没有理他。
他亲自走向东岬旧湾。
一名老吏小声嘀咕:“外来的官,哪懂海。”
许初要是在这里,多半会回一句:你懂,你懂得把王令往沙里埋。
周怀谦没回头。
他不吵。
尺子会说话。
半个时辰后,第一组测水匠回报。
“东岬内湾,退潮水深一丈六。”
“一丈七。”
“最深处两丈一。”
郑通脸色沉下。
又一组回报。
“南沙口退潮水深不足五尺。”
“外口有暗沙。”
“车木桩打下去,三尺见软泥。”
周怀谦看向郑通。
郑通强笑。
“潮汐有变,或是今日特殊。”
周怀谦道:“验旧桩。”
工兵从东岬旧湾礁后挖出三根烂木桩。
木桩上有旧刻痕。
“奉天水道旧标。”
“深湾。”
“可泊大船。”
绘图吏又从周怀谦随身铁匣中取出北陵旧库副图。
两图一对。
东岬旧湾,与旧库海防图上的深水泊位完全吻合。
南沙口,却被标成“暗沙走泥,不可设坞”。
郑通袖中手指一抖。
周怀谦把两张图并排压住。
“郑知府。”
“你给我的新图,把深水湾改成险滩,把暗沙口改成良港。”
郑通立刻跪下。
“下官不敢!”
梁守年也跪了。
“或是绘图吏误笔!”
周怀谦看向旁边军吏。
“传。”
两名兵卒押来一个灰衣水曹。
那人脸上有伤,手里捧着半本湿册。
郑通猛地抬头。
水曹跪下便磕。
“周军统饶命!”
“原图不是这样!”
“郑府逼小人改水深,南沙口外三十顷盐田,是郑家、梁家与周氏海行合买!”
“若军港定在南沙口,朝廷征地,他们可拿赔银;若定在东岬旧湾,那边全是荒礁,他们一文不得!”
人群哗然。
郑通怒喝:“胡说!”
周怀谦抬手。
兵卒把另一只木匣打开。
里面是地契、盐田账、海门旧商号往来信。
周怀谦拿起一张。
“周氏海行。”
“上一章才入海防阻政案。”
“你们倒会赶潮。”
郑通脸色彻底白了。
梁守年还想辩。
“军统,纵有私田,也不能说明下官等人阻海防。南沙口民户少,确实省事!”
周怀谦走到南沙口泥样前。
他拿起一根铁钎,直接刺进泥桶。
铁钎沉到底,泥水翻出黑泡。
“软泥三丈,打不了重桩。”
他又指东岬岩样。
“花岗岩底,可立炮台。”
再指水文杆。
“内湾藏风,可泊福船。”
最后指向外侧礁线。
“外礁可建前哨,封航道。”
周怀谦看着梁守年。
“你不是省事。”
“你是想让军港烂在泥里。”
梁守年嘴唇发抖。
这顶帽子,谁戴谁死。
郑通突然叩首。
“周军统,下官一时糊涂,但也是怕扰民,怕工程太急,怕百姓再受徭役之苦!”
周怀谦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
“你把百姓说得挺顺口。”
他转头。
“带人。”
片刻后,十几名渔户被请到潮滩边。
为首老渔民跪下,捧出一包旧骨牌。
“军爷,东岬早就没人住。”
“那边原是旧泊湾,后来海匪劫船,烧了村,剩下的人都搬了。”
“南沙口是盐田。”
“郑家的人说,若官府征地,叫我们签名,说能分银。”
周怀谦问:“谁叫你们签?”
老渔民抬手,指向郑通身后两名小吏。
小吏当场瘫坐。
周怀谦看向郑通。
“民生牌,打得不错。”
“可惜背面写着银子。”
李潇不在。
但这一句,已有北境刀味。
周怀谦下令。
“郑通篡改水文,误导军港选址,勾连案犯商号,借民生阻国策。”
“按军国重罪,拿下。”
兵卒上前。
郑通猛地挣扎。
“我是朝廷知府!你无权当场锁我!”
周怀谦取出鸿安朱印军令。
“王令在此。”
“沿海军港、船坞、炮台,归我全权督造。”
“阻者,先锁后审。”
锁链落下。
咔的一声。
郑通知府袍被扯歪。
梁守年伏在泥里,连头都不敢抬。
周怀谦看向所有地方官。
“今日起,海门、北渚、东岬三地港册重验。”
“再有一处假水深,一处假礁位,一户假民签。”
“本官不问你们祖上几代清白。”
“只问你们今日几斤脑袋。”
没人敢应。
潮声一阵阵拍上来。
周怀谦转身,走回木案。
他把三枚红签插在海图上。
第一枚,东岬旧湾。
“主军港。”
“深水,藏风,内外双口,可驻主力战船。”
第二枚,北渚岩岸。
“深水船坞。”
“岩底硬,近木场,便于修福船、斗舰。”
第三枚,外礁哨口。
“前沿哨港。”
“设烽燧、快船、轻炮,盯青帆与海匪。”
姚广忠派来的粮吏低声问:“军统,工程用粮从何出?”
周怀谦道:“先用东鲁封存军粮,不动粥棚。”
“木料?”
“战毁官船拆料,山场购料,按价入册。”
“民夫?”
“募工给饷,渔户自愿入籍,不抓壮丁。”
粮吏点头,逐条写下。
周怀谦又道:“今日开第一桩。”
工兵立刻扛桩入湾。
木桩落进东岬岩缝。
铁锤砸下。
咚。
咚。
咚。
海防基建第一声,压过潮声。
到傍晚,外礁哨港开始清基。
工兵挖到第三尺时,铁锹突然卡住。
“军统!”
周怀谦走过去。
泥沙被扒开。
下面是一截黑烂船肋。
再挖。
又有断桨、锈刀、破铁钩。
最后,挖出一堆枯骨。
骨旁有碎木牌。
牌上残着旧字。
“海匪……劫……”
老渔民跪在旁边,肩膀发抖。
“就是那年。”
“海匪烧湾。”
周怀谦蹲下,看着那些枯骨。
他没有说大话。
只命人取白布。
“收骨。”
“立临时木牌。”
“入海防旧患册。”
绘图吏低声问:“军统,写什么?”
周怀谦看向外海。
“写,东岬旧湾,曾为海匪所毁。”
“今日筑港。”
“以后这里停战船。”
工兵们停了一息。
随后继续清基。
铁锹声重新响起。
入夜前,三道军报同时发出。
一报王城:郑通等人已锁,港册重验,工程无阻。
二报军械局:主军港、船坞、哨港定址,舰载炮座尺寸需按东岬船坞重算。
三报中枢:哨港地基出船骸枯骨,近海匪患旧案入册。
周怀谦站在新立的木桩前,靴上全是泥。
他看着东岬旧湾第一排桩影,声音很低。
“炮在炉里。”
“港在泥里。”
“都得一寸寸砸出来。”
副将问:“明日做什么?”
周怀谦道:“打第二排桩。”
“顺便把所有官吏的家产册,送中枢。”
副将愣了一下。
周怀谦看他。
“港口要干净。”
“人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