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气氛格外凝重。
长安五品以上官员俱在,众人脸色各异,有人眉目低垂,有人眼带嘲讽,有人眼中露出痛惜。
兵部侍郎出列,声音沉痛无比。
“苏烈领兵突袭,蜀王败于襄阳,山南道兵马,死者过半数。”
“卫国公病逝,我军大败于伊洛水,卢国公被俘后,被斩于洛阳。李袭裕独木难支,开洛阳城……投降。”
侍郎说完话后,便垂首在原地。
“呵呵……”
李泰无语至极,甚至笑出了声:“李靖这时候病逝,简直就是可笑。来人,将卫国公府抄家。”
“不可!”
一人挺身出列,正是左卫将军牛进达。
他曾在李靖帐下效力,大声道:“卫国公劳苦功高,这次更病死在任上,殿下如此寡恩,岂不令我等寒心。”
“正是。”
“绝不可行。”
武将感同身受,纷纷出言反对。
李泰勃然大怒,欲要惩戒几人,又觉得不妥,本来这些人中立。他若强行惩处,后果不堪设想。
房玄龄也劝道:“卫国公为国捐躯,殿下三思。”
韦挺给他打眼色,朗声道:“殿下忧心国事,但不可因噎废食。卫公、卢国公等人,还需厚赏啊。”
李泰找到台阶,强行压下怒意。
“是本王思虑不周,等他灵柩回长安,礼部商议下,给他们赏赐。”
“诺。”
一场风波化为无形,本来嘛,卢国公和卫国公,都是听你出征。人死了还要罚,以后哪个肯上战场。
李靖灵柩未至,奖赏暂时按下。
房玄龄转到正事:“殿下,李绩再度调兵,蒲州增兵至六万,杜河攻下洛阳,必然会西进潼关。”
李泰火气再起:“诸位有何对策?”
群臣窃窃私语,但没有人出头。
这还有什么对策,洛阳这个修罗场,绞了朝廷快二十万兵马。如今关中府兵,只剩不到七万。
唐俭神清气爽,脸上仍然悲痛。
“请剑南道、岭南道出兵,以解长安危急。”
“只怕不妥。”
房玄龄缓缓摇头:“河南、江淮、都有辽东重兵,党仁宏能守住广州便不错,哪有兵力北上。”
群臣脸色各异,均没有出声。
房相说得好听,岭南兵力不足,实际上辽东军占据半壁,监国令出不了关中。更别提党仁宏畏死,岂敢参与进来。
“剑南道呢?”
房玄龄同样摇头:“松州和吐蕃对峙,一旦张俭退兵。六诏难敌吐蕃,西南局势将彻底糜烂。”
韦挺不满道:“中枢危急,哪能顾得其他。”
房玄龄没有争辩,将难题抛给李泰。
李泰皱眉不语,他并不是蠢人,知晓剑南道的重要。自从贞观以来,从来只有大唐占别人,没有别人占大唐地盘。
搞丢了巴蜀平原,他就是千古罪人。
“此事以后再议。”
李泰摆摆手,目光看向下方:“褒国公,你领兵三万,守住蒲州渡口。琅琊郡公,你领兵一万,务必守住潼关。”
“诺。”
段志玄和牛进达皆领命,对此并无异议。
蒲州渡口关乎永丰仓,是天下四仓之一。李绩拿了太原仓,杜河拿了河阳仓,若再失永丰仓,朝廷便出不去关中了。
至于潼关的重要,更不必多说。
李泰见气氛低迷,温声道:“诸君不必气馁,父皇病情已有好转。辽东和河东贼子,猖狂不了多久。”
众人精神大振,交头接耳一片。
大唐是陛下打下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有威望,铁勒部、突厥部、党仁宏、张宝相,谁敢违逆于他。
李泰正欲散场,通事舍人匆匆进来。
“殿下,李大亮三万大军,欲往陇右而去,被右威卫拦住。”
李泰豁然站起,问道:“他没有被抓?速速召他进京!”
“他不愿。”
通事舍人迟疑道:“李督说,他答应杜河守凉州,不再参与战事。请您特批粮草,许他返回凉州。”
“大胆!”
李泰勃然大怒,这不是开玩笑么?
关中本就兵少,李大亮还有三万人,不来相助中枢,反守什么边疆。这厮跟杜河之间,定有不可告人龌龊。
“来人,抓他回京。”
“诺。”
……
华州以北二十里,两支大军对峙。
李大亮三万大军,今早路过华州。永丰仓守将没收到命令,哪敢让他过境,出动步骑八千,封锁整条官道。
小雪飘洒而下,两方气氛凝重。
李大亮胡须满面,早已不复儒雅,身后凉州军坐在地上,任凭风雪扑面,还未从打击中恢复。
忽而蹄声阵阵,一支骑队奔来。
领头通事舍人,身穿绯红官袍。
“李大亮何在?”
“某在。”
通事舍人并不下马,摊开手中文书,念道:“大唐监国令,李大亮临阵脱逃,擅自调兵北上,今剥去官爵,押入长安大牢。”
他话刚刚说完,旁边呛呛声一片。
凉州军提着刀,已经朝他围过来。
那通事舍人大惊,厉声道:“李大亮,难道你也要谋反吗?将来青史之上,你必遗臭万年。”
李大亮闭上眼,重重叹息一声。
“我跟你走。”
……
甘露殿内。
殿内炭火温暖,李二身披白袍慢行。左边是张阿难,老太监干瘦,右边是城阳公主,面容憔悴仍不失清丽。
两人扶着他,在殿中缓缓行走。
“晨阳,心酷雷了。”
皇帝行动不便,口齿也不甚清晰。
但二人陪伴一年,早能领会他意思。
城阳柔声道:“不辛苦,女儿照顾父亲,是天经地义的事。”
“唱勒部赖坎握。”
城阳和张阿难对视一眼,均感万分无奈。皇帝虽然大有好转,但不能疾行,言语模糊,心情时好时坏。
“父皇,皇姐有她的难处。”
李二冷哼一声,不再说什么。
忽而帐外脚步大作,一个魁梧身影跪地。
“陛下,李药师在洛阳病逝了,程黑子也被斩了,陛下,秦王府的老人,就没剩下几个了哇。”
尉迟敬德眼中带泪,显然哀伤不已。
皇帝浑身一震,留下两行浊泪。
“立竟、只解……”
尉迟敬德悲泣不已,有为战友逝去哀伤,更多的是英明神武的陛下,纵横天下的李二郎,如今这般凄惨。
“魏王殿下到。”
随着太监唱喏,李泰快步进来。
“父皇。”
他顺手接过左边,搀扶着皇帝坐下。魏王殿下每日探视,每两日必亲手替皇帝擦身,孝心传遍长安。
“儿臣给您擦身。”
李二点点头,城阳转身离开。
太监打来温水后离去,殿中只剩下两人,李泰拧干布巾,在皇帝身上擦拭,神色悲痛不已。
“父皇,李绩陈兵蒲州,杜河兵临潼关,儿臣心里苦啊。”
李二摸着他头,眼中寒芒四射。
“憋趴,府皇在这。”
甘露殿外面,一道俏丽身影藏在门边,将对话听得清楚。城阳刚想离开,不远处一道人影看着他。
城阳缩缩脖子,朝张阿难走去。
“张爷爷……”
张阿难叹口气,低声道:“殿下胆太大了。”
城阳知道过关,负着手蹦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