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傍晚六点半。
吴普同从牛舍回来,浑身汗津津的。今天又跟着工人调了一天的配方,新一批饲料要试产,他得盯着每一个环节。他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回了宿舍。
宿舍里那台小电视是老耿给配的,说是怕他一个人闷得慌。平时吴普同很少开,今天不知怎么的,顺手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亮起来,中央一台,正在播新闻。
他把电视调成静音,让它在那儿放着,自己坐在床上翻今天的记录本。偶尔抬头看一眼画面,也没太在意。
播的是关于婴儿生病的新闻。画面里有医院的走廊,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有哭泣的母亲。吴普同扫了一眼,心想可能是某种流行病,没往心里去。
他继续翻记录本。
翻着翻着,手机响了。是老耿。
“吴工,看电视了吗?”老耿的声音有些异样,比平时低沉。
“开着呢,怎么了?”
“你看一眼。”老耿说完,挂了电话。
吴普同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电视。
画面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主持人正在说话。底下的字幕一行行滚动着。吴普同眯着眼看过去,起初没看清,等他看清那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三鹿奶粉 污染 婴幼儿结石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电视前,把音量调大。
“……据卫生部通报,截至今天下午,全国已报告多例婴幼儿泌尿系统结石病例,经调查,这些患儿均有长期食用三鹿牌婴幼儿配方奶粉的历史。目前,相关部门已对三鹿奶粉展开全面调查……”
吴普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画面切换,是记者在医院采访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那个母亲哭得说不出话,怀里小小的婴儿包在襁褓里,看不清楚脸。记者追问什么,她只是摇头,眼泪一直流。
再切换,是专家在讲解。三聚氰胺,化工原料,非法添加,提高蛋白检测值……
三聚氰胺。
吴普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八月底那个行业研讨会,想起休息区里那几个人的谈话。那个叫李建国的,穿着深蓝色polo衫,眉飞色舞地说“用点好东西,成本直降三成”。旁边几个人笑起来,那笑声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他想起自己追问那是什么“好东西”的时候,对方笑而不语的表情。
他想起那些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有原则的人活不长”。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好东西”,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些哭泣的母亲,看着那些生病的婴儿,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九月的傍晚,外面还有余热,可他站在那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想起王总吃饭时说的话:“有的厂子,用尿素冒充蛋白。短期产奶量能上去,时间长了,肝肾就坏了。”
尿素。三聚氰胺。都是用来提高蛋白检测值的。
都是让奶牛吃了,让人喝了,让婴儿喝了,然后……
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响了。还是老耿。
“吴工,看到了?”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耿说:“咱们的料……”
“我马上查。”吴普同说。
挂了电话,他已经开始穿外套了。走出宿舍,外面天已经黑了,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场地。他快步走向饲料库,脚步声响在夜色里,又急又重。
饲料库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老王正在整理入库单,看见吴普同进来,有些意外:“吴工?这么晚了还来?”
“老王,所有原料的入库记录,从今年年初到现在,全给我找出来。”吴普同的声音有些急,“还有每一批的检测报告。”
老王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老王看他脸色不对,没敢多问,赶紧去翻柜子。一摞摞的记录本被搬出来,堆在桌上。吴普同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豆粕,合格。玉米,合格。棉粕,合格。麸皮,合格。预混料,合格……
他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每一个数字都对。那些熟悉的记录,他平时已经看过无数遍,此刻再看,却像是在找什么隐藏的线索。
老王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页页翻,忍不住问:“吴工,出什么事了?”
吴普同没抬头:“看电视。”
老王愣了一下,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也变了。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跟咱们有关系吗?”
吴普同没回答。他还在翻。豆粕,玉米,棉粕,麸皮,预混料,豆粕,玉米,棉粕,麸皮,预混料……
翻到八月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批棉粕的入库记录,供应商是“天源饲料”。入库日期是八月二十日,数量五吨。检测报告上写着:粗蛋白≥42%,水分≤12%,各项指标合格。
天源饲料。
吴普同看着那个名字,心里一动。他想起研讨会上那个人的参会证——天源饲料,李建国。
他的手有些发抖。他拿出手机,给老耿打电话。
“耿总,咱们八月份进的那批棉粕,是哪个供应商?”
“棉粕?”老耿想了想,“好像是一家叫天源的,怎么了?”
“他们的货,现在还有吗?”
“应该还有,没用完。怎么了?”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对老王说:“带我去看看那批棉粕。”
老王带着他走到饲料库深处,指着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袋子:“就是这批。”
吴普同蹲下来,打开一个袋子,抓了一把棉粕出来。凑近看,颜色偏深,有些颗粒发黑。他闻了闻,又捏了捏,放在嘴里嚼了一颗——这是他的习惯,饲料好不好,尝尝就知道。
棉粕的味道应该是微苦的,带点油脂的香气。可这一批,除了苦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微微刺鼻的味道。那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他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他站起来,对老王说:“这批货先别用了。明天我取样送检。”
老王点点头,脸色发白。
吴普同走出饲料库,站在夜色里。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远处传来牛哞声,一声接一声,像往常一样。
可他听着那声音,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掏出手机,想给马雪艳打电话,又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她应该睡了。他把手机放回去,又掏出来,又放回去。
站了很久,他转身回宿舍。
电视还开着,还在播新闻。更多的报道,更多的数字,更多的哭泣的面孔。他把电视关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
那些婴儿,那些生病的婴儿,那些喝奶粉的婴儿。他们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那些被污染的东西。
他们的父母,那些抱着孩子哭泣的父母,他们此刻在想什么?他们恨谁?他们能恨谁?
他想起马雪艳的肚子,想起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再过三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她会喝什么奶粉?能喝什么奶粉?
他的手攥紧了床单。
又松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牛舍里亮着几点灯光。那些牛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还醒着,卧在牛栏里反刍,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看着黑暗。
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它们产出来的奶,如果被污染了,如果被拿去做了那些东西,如果被人喝了……
他不敢想。
那一夜,他没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变淡,看着东方天际一点点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些画面——研讨会上暧昧的笑容,电视里哭泣的母亲,仓库里那批可疑的棉粕,还有马雪艳的肚子,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天亮了。
五点半,他准时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出门。
老王已经在饲料库门口等着了,身边放着几个样品袋。吴普同走过去,把那批棉粕的样品装好,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编号。
“我马上去县城送检。”他对老王说,“这批货先封存,谁也别动。”
老王点点头。
吴普同骑上老耿的那辆旧摩托车,往县城开。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路两边的玉米地还在,玉米秆子已经黄了,快要收割了。
县城不大,但有几家检测机构。他找了最大的一家,把样品递进去,填了表格,交了钱。工作人员说,结果要等三天。
三天。
他站在检测机构门口,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人群,看着那些骑着车送孩子上学的父母,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跑跑跳跳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手机响了。是老耿。
“吴工,怎么样?”
“送检了,等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耿说:“我刚才联系了几个朋友,他们那边都炸锅了。有的牧场进的原料有问题,现在急得团团转。有的干脆停了产,不敢往外送奶了。”
吴普同听着,没说话。
“吴工,”老耿的声音有些沉,“你说,咱们这行,还能干下去吗?”
吴普同想了想,说:“能。”
“为什么?”
“因为还有人需要牛奶。”他说,“因为还有孩子要喝奶。因为还有人在乎。”
老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吴普同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街上的人。然后他骑上摩托车,往回开。
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太太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等车。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粉红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奶瓶,正吸着。
他的车慢下来,从她们身边慢慢开过。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吸她的奶瓶。
他不知道那奶瓶里是什么牌子的奶粉。他也不知道那些奶粉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那个小女孩的眼睛很亮,那个老太太的手很瘦,那条路很长。
他加油门,摩托车轰鸣着,往前开。
回到牧场,已经快中午了。他直接去了牛舍,站在那些奶牛面前,看了很久。
那些牛还是老样子。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卧在地上反刍。看见他来,有几头抬起头,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看着他,发出“哞”的一声。
他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最近那头牛的额头。那牛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皮肤温热而粗糙。
“没事。”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牛说,还是对自己说,“没事。”
那天下午,他把所有的原料记录又翻了一遍。每一批,每一个供应商,每一份检测报告。他看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每一个日期都对一遍。
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饲料库门口,看着夜色一点一点笼罩下来。远处,牛舍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那些奶牛的身影,有的站着,有的卧着,安安静静的。
手机响了。是马雪艳。
“普同,”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咱们的牛……没问题吧?”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已经送检了。结果还没出来。”
马雪艳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要是……”
“不会的。”他打断她,“我查过了,别的供应商可能有风险,咱们这批棉粕……不一定有问题。”
他说得很笃定,可他自己都不信。
马雪艳没再问。她只是说:“你照顾好自己。”
“嗯。”
“等结果出来,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色越来越深。牛舍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温暖。
他站起身,往牛舍走去。
推开牛舍的门,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饲料和牛粪混合的味道。那些牛大部分都卧着,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反刍。偶尔有一两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走到最近的一头牛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那牛的眼睛很大,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温和的星星。它看着吴普同,嘴里慢慢嚼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你会没事的。”他轻声说。
牛没理他,继续嚼。
他站起来,慢慢走过每一头牛身边。有的睡着了,有的醒着,有的卧着,有的站着。它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它们只知道吃,只知道睡,只知道产奶。
可它们产的奶,会变成什么?会去哪里?会被谁喝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守住这一片。
守不住全世界,至少守住这个牧场。守不住所有的牛,至少守住这几百头。守不住所有的人,至少守住那个还在老家等待的妻子,守住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走出牛舍,站在夜色里。
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地的气息。天上的云散了,露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亮晶晶的,像无数双眼睛。
他抬头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宿舍。
明天,还要等结果。
后天,还要等结果。
但他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