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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凡人吴普同 > 第22章 牛奶倒进沟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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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日,清晨五点半。

吴普同是被挤奶厅的动静吵醒的。往常这个点,工人们已经开始准备工作了,可今天的动静不一样——脚步声更杂,说话声更乱,偶尔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很重,笼罩着整个牧场,那些牛舍、饲料库、挤奶厅,都像浮在云里。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和牛粪混合的味道。

他往挤奶厅走。越走近,那股嘈杂声越清晰。

挤奶厅门口站着几个人,老王、老李、还有几个年轻的工人。他们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看着里面。老耿也在,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

吴普同走过去,站在老王旁边。

挤奶厅里,几十头奶牛已经排好了队,等着上挤奶台。它们还是老样子,慢悠悠的,偶尔低下头舔舔旁边的牛,偶尔甩甩尾巴赶苍蝇。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挤奶台上,那些挤奶器安静地挂着,没人动。

“奶车没来。”老王低声说。

吴普同点点头。他知道。昨天就知道了。可真的看到这一幕,看到那些等着挤奶的牛,看到那些没人动的挤奶器,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老耿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工人。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袋很重,像是一夜没睡。

“挤。”他说,声音沙哑,“照常挤。”

老王愣了一下:“耿总,挤了往哪儿放?”

“先挤。”老耿说完,转身走了。

工人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挤奶厅。机器开始运转,嗡嗡的声音响起,奶牛依次上挤奶台,乳白色的奶液顺着管道流进奶罐。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可又完全不一样。

七点半,第一批奶挤完了。四个大奶罐装得满满的,乳白色的奶液在罐子里微微晃动,散发着他熟悉的、淡淡的奶香。

老耿又来了。他站在那几罐奶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抬出去。”

工人们把奶罐抬到挤奶厅外面的空地上。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大罐子,整整齐齐摆在那儿,在晨光里泛着白。

老耿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倒。”

那个字说得很轻,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动。

老耿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工人。他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老王第一个动了。他走到一个奶罐旁边,弯下腰,想把罐子抬起来。可那罐子太重了,他一个人抬不动。

吴普同走过去,弯下腰,和他一起抬。

罐子被抬起来,倾斜。乳白色的奶液从罐口涌出来,哗哗地流进旁边的排水沟。那声音很响,在清晨的安静里,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

奶液流进沟里,顺着沟渠往前淌。沟底是黑的,长着青苔,可那些奶流过去,把青苔盖住了,把黑色盖住了,留下一道刺目的白。

吴普同看着那道白,手还抬着罐子,忘了放。

“再来。”老耿说。

第二个罐子被抬起来,倒下去。又是哗哗的声音,又是刺目的白。沟渠里的奶越来越多,汇聚成一条小小的白色溪流,往前流淌。流过的地方,草被冲倒了,泥被泡软了,一切都变了颜色。

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大罐子都空了。沟渠里白花花的一片,那些奶还在慢慢往前淌,像一条悲伤的河。

吴普同放下罐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

白色的,乳白色的,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颜色。那是牛奶的颜色,是营养的颜色,是生命的颜色。此刻正流进排水沟,流进泥地里,流进看不见的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母亲给他热牛奶,说是补身体。想起在绿源的时候,刘总说,咱们的料,是给人喝的奶的源头。想起马雪艳挺着肚子,喝牛奶的样子,她说,多喝点,对孩子好。

那些奶,和这些奶,是一样的。

可这些奶,正在流走。

沟渠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一个人。是老李,那个平时话最少的老工人,五十多岁了,从牧场建起来就在这儿干。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流淌的奶,一动不动。

吴普同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李没抬头。他蹲着,手垂着,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吴普同看见,他的手抬起来,在自己脸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他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么蹲着,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眼睛。可眼泪好像擦不完,擦了又有,擦了又有。

吴普同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在脸上抹来抹去,看着那些奶还在沟里流淌。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蹲下来,蹲在老李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那条白色的溪流,看着那些本该被人喝掉的奶,一点点流进黑暗里。

“我干这行三十年了。”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从生产队那会儿就开始养牛。那时候穷,奶金贵,谁家孩子能喝上牛奶,那是福气。”

他顿了顿,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后来日子好了,奶不值钱了,可还是好东西啊。我孙子,从小喝奶长大,长得可壮实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现在……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沟里的奶还在流,慢下来了,快要干了。白色的液体在沟底留下一层白膜,像是什么东西的痕迹。

老耿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他没说话,只是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风里散开,和那些奶的腥味混在一起。

“下午还有一批。”老耿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挤不挤?”

老李没抬头。吴普同也没说话。

老耿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挤。”他说,“照常挤。”

他转身走了。

吴普同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肩膀微微塌着,脚步也不如平时稳。

老李也站起来了。他用手背最后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干活。”

下午两点,第二批奶挤出来了。又是四个大罐子,又是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次没人等老耿说。工人们自己把罐子抬到沟边,自己倒。哗哗的声音又响起来,白色的液体又流起来。

可这次,没那么多人看了。

老王低着头,回饲料库了。老李蹲在墙角,背对着这边,抽烟。年轻的工人们倒完奶,转身就进了牛舍,去收拾那些吃剩的料。

只有吴普同还站在沟边,看着那些奶流走。

一下午,两批奶。八罐,几百斤。

倒完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整个牧场染成橙红色,那些牛舍、饲料库、挤奶厅,都像镀了一层金。可沟里那些干涸的奶痕,在夕阳里泛着惨白的光。

吴普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马雪艳。

“普同,”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今天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倒奶了。”

马雪艳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倒多少?”

“两批,八罐。”

“那……明天呢?”

“明天接着倒。”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马雪艳说:“能撑多久?”

吴普同看着那些干涸的奶痕,看着那片惨白的光,想了想说:“不知道。”

“普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好吗?”

他没回答。他看着她打电话来的号码,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很想看看她的脸,很想摸摸她的肚子。

“我没事。”他说,“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她说,“孩子今天踢得可欢了,刚才还踹了我一下。”

“嗯。”

“你别太难过。”她说,“会过去的。”

“嗯。”

“早点回来。”

“嗯。”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惨白的光。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场地。

他转身,往牛舍走去。

推开牛舍的门,那股温热的气息又扑面而来。那些牛还是老样子,卧着,站着,反刍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到最近的一头牛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那头牛也看着他,眼睛又大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温和的星星。它的嘴慢慢嚼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今天倒了好多奶。”他轻声对它说。

牛没理他,继续嚼。

“都是你们产的。”他说,“那么白,那么好,就那么流走了。”

牛眨了一下眼睛。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那皮肤温热而粗糙,带着它特有的温度。

“可你们没错。”他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牛低下头,舔了舔地上的草料。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牛,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牛舍,站在夜色里。

天上有月亮,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月光洒下来,照着那片干涸的奶痕,照出幽幽的白。

他想起老李说的话:“我干这行三十年了。”

三十年,多少牛,多少奶,多少心血。

现在,都流进沟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牛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温暖。那里面,还有几百头牛,还在安静地反刍,还在等着明天的挤奶。

明天,还有一批奶。

后天,还有一批。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他只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还要去挤奶,还要去倒奶,还要去喂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牛。

他看着那片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黑,他没开灯。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些朦朦胧胧的光影。

耳边,仿佛还有哗哗的声音,是奶流进沟里的声音。

眼前,仿佛还有那道白,在沟底留下的那道惨白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

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还在。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月亮偏西了,月光淡了些。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牛哞,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他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又擦了一下。

然后他躺下来,面朝里,背对着窗。

窗外,牛哞声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