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小雪前三天。
行唐的冬天已经彻底来了。早晨起来,草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牛舍里的牛都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像一团团小小的云。
吴普同照例五点半起床,照例去牛舍转了一圈,照例去饲料库看了看。日子好像和之前两个月没什么两样。可他的心里,一直悬着那件事。
已经过去一周了。石家庄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老耿这几天话少了,烟抽得多了。他嘴上不说,但吴普同看得出来,他也在等。每天晚上,老耿都会来吴普同宿舍坐一会儿,抽根烟,说几句闲话,然后走。什么都不问,但什么都写在脸上。
第十六天早上,吴普同正在牛舍里查看一头有点拉稀的牛,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王海波。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接起来:“海波?”
“吴普同,”王海波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恭喜你。”
吴普同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领导批了。”王海波说,“你们牧场正式成为我们的备案供应商。合同我寄过去了,你们签好字,寄回来就行。首批订单不大,先试供一周,每天两百公斤。价格嘛,按市场价走,不压价。”
吴普同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嗡嗡的。
“喂?还在吗?”王海波问。
“在。”吴普同的声音有些发飘,“在。海波,谢谢你。真的谢谢。”
“谢什么。”王海波说,“是你们自己的资料过硬,检测报告干净,我去看了也放心。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挂了电话,吴普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头拉稀的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发出“哞”的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那头牛,看着它那双温和的大眼睛,忽然笑了。
“有奶送了。”他说。
牛没理他,继续拱他的手。
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出了牛舍,跑向老耿的办公室。
老耿正在办公室里抽烟,对着窗外发呆。门被推开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回过头,看见吴普同满脸通红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吴工?咋了?”
“耿总,”吴普同喘着气,“成了。”
老耿没反应过来:“什么成了?”
“合同。”吴普同说,“石家庄那边,批了。咱们是备案供应商了。”
老耿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看着吴普同,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带倒了,哐当一声。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真的。”吴普同把手机举起来,“王海波刚打的电话,合同寄过来了。”
老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然后他走过来,一把抱住吴普同。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吴工。”他的声音闷在吴普同肩膀上,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吴工……”
吴普同被他抱着,有些不知所措。他拍了拍老耿的背,轻声说:“耿总,没事了。”
老耿松开他,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笑着,笑得眼眶红红的。
“走,”他说,“喝酒。”
三天后,合同寄到了。
薄薄的几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吴普同一行一行地看,看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供货期限,供货数量,质量标准,验收方式,结算方式,违约责任……每一项他都反复确认,确保没有问题。
老耿在旁边看着,手心都是汗。
“怎么样?”他问。
“没问题。”吴普同说,“标准奶,正常价,每天两百公斤,试供一周。”
老耿点点头,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有些抖,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签完,他把合同递给吴普同:“寄回去。”
吴普同接过合同,小心地装进信封,封好口。
下午,他骑着老耿的摩托车,去县城把合同寄了出去。
回来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可他心里,却亮堂得很。
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
第一批奶送出的日子。
天还没亮,挤奶厅就忙开了。工人们比平时更早到岗,挤奶器比平时擦得更干净,奶罐比平时洗得更仔细。老王蹲在挤奶厅门口,抽着烟,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奶罐。
吴普同也在。他站在挤奶台旁边,看着那些牛一头一头地上台,看着那些乳白色的奶液顺着管道流进奶罐。那些奶,他看了无数遍,倒了无数遍,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些奶要卖出去了。
八点整,四个大奶罐装得满满的。老耿的皮卡停在挤奶厅门口,车厢里铺着干净的塑料布。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把奶罐抬上车,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每一个都放得很稳,生怕路上颠坏了。
老耿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他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吴普同。
“吴工,一起去?”
吴普同摇摇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老耿点点头,踩下油门。皮卡慢慢驶出牧场,拐上那条通往县城的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老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戒了。”
老王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吴工,”他说,“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吴普同想了想:“应该是。”
老王点点头,没再说话。
傍晚,老耿回来了。
皮卡刚开进牧场,他就从车上跳下来,满脸通红,走路都有些晃。吴普同迎上去,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耿总?”
老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吴工,”他的舌头有些大,“钱到账了。”
他松开吴普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塞到他手里。吴普同低头一看,是银行的转账凭证,上面印着一串数字——那批奶的钱,一分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老耿。老耿已经站不稳了,扶着车门,身子一晃一晃的。
“耿总,你喝了多少?”
“不多。”老耿摆摆手,“就几杯。跟奶站的兄弟喝的,人家高兴,我也高兴。”
他站直身子,看着吴普同。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亮的。
“吴工,”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是牧场的恩人。”
吴普同愣了一下:“耿总,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老耿走过来,又抓住他的胳膊,“没有你,这批奶送不出去。没有你,那些牛早就饿死了。没有你,我这牧场,早他妈黄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耿总……”吴普同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耿没再说话。他松开吴普同,身子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吴普同赶紧扶住他,把他往宿舍那边搀。
老耿靠在他身上,脚步踉跄,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走了一段,吴普同听清了——他在说:“恩人……你是恩人……”
把他扶到宿舍,放到床上,老耿已经迷糊了。他躺在床上,嘴里还在嘟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吴普同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老耿的脸上还带着笑,嘴角弯着,像个孩子。
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场地。牛舍里的灯也亮着,那温暖的、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希望。
他站在夜色里,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第一批奶送出去了。钱到账了。”
很快回复:“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
窗外,风停了。夜色很静,偶尔传来一声牛哞,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安心的呼唤。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牛舍走去。
推开牛舍的门,那股温热的气息又扑面而来。那些牛大部分都卧着,安安静静地反刍。有几头醒着,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走到最近的一头牛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那头牛也看着他,眼睛又大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温和的星星。它的嘴慢慢嚼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今天奶卖出去了。”他轻声对它说。
牛没理他,继续嚼。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他说。
牛眨了一下眼睛。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那皮肤温热而粗糙,带着它特有的温度。
“谢谢你们。”他说。
牛低下头,舔了舔地上的草料。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牛舍。
外面,夜色更深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晶晶的,像无数双眼睛。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牛舍的灯还亮着,那温暖的、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格外让人心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黑,他没开灯。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些朦朦胧胧的光影。
耳边,仿佛还有老耿的声音:“你是牧场的恩人。”
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什么恩人。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只是在这段最难的日子里,没有放弃,没有逃跑,一直站在那些牛旁边,一直站在老耿旁边,一直站在这个小小的牧场里。
可老耿那句话,还是让他心里暖暖的。
他躺下来,面朝着窗,看着那片月光。
窗外,牛哞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奶要挤,还有料要配,还有牛要看。
可明天,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