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天气开始转暖。
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绿的芽苞,一小撮一小撮的,像刚从冬天醒来的眼睛。地上的雪早就化干净了,泥土变得松软,踩上去能陷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行唐的春天来得慢,但终究是来了。
可牧场里的气氛,却比冬天还冷。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冀中牧业的人正式接管。
早上八点,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开进牧场,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拎着公文包的,有抱着文件夹的。他们站在空地上,环顾四周,小声交谈着什么。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几排牛舍、饲料库、挤奶厅,像是在打量一块待开垦的土地。
老耿站在人群边上,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的脸有些僵,想挤出点笑,可那笑容怎么也到不了眼里。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在他的牧场里走来走去,看着他们拿着文件夹到处拍照、记录。
吴普同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先朝老耿伸出手:“耿总,辛苦了。”
老耿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周场长,以后这儿就交给你了。”
周场长点点头,又转向吴普同:“这位就是吴工吧?久仰。”
吴普同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干燥,很有力,握一下,就松开了。
“带我转转吧。”周场长说。
吴普同看了一眼老耿。老耿摆摆手:“去吧,我在这儿抽根烟。”
吴普同点点头,带着周场长他们开始转。牛舍,饲料库,青贮窖,挤奶厅,犊牛舍,干草场。每走到一处,周场长都会停下来看看,问几个问题。他问得很细,比上次那个李经理还细。有些问题吴普同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他就记在本子上。
那个本子是黑色的,手掌大小,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周场长走到哪儿都带着它,随时翻开随时记,那认真的样子,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转完一圈,已经快中午了。他们回到空地上,老耿还站在那里,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看见他们回来,他把手里那根烟掐灭,抬起头。
“看完了?”他问。
周场长点点头:“差不多了。耿总,下午咱们把手续走完,钥匙和账本交接一下。”
老耿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那些人就开始忙活了。
穿西装的那几个进了办公室,开始翻老耿留下的账本和记录。穿工装的那几个拿着尺子和相机,在牛舍、饲料库、挤奶厅里到处测量、拍照。抱文件夹的那个年轻女孩挨个找工人谈话,问姓名、年龄、工龄、工资、对工作的看法。
整个牧场像被翻了个个儿,到处是陌生的人影,到处是问问题的声音。
老耿一直在办公室门口站着,看着那些人翻他的账本,看着那些人把他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来是难过还是解脱。他只是站着,偶尔抽根烟,偶尔跟路过的人点点头。
吴普同从牛舍出来的时候,看见老耿还站在那里。他走过去,站在老耿旁边。
老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办公室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老耿忽然开口:“吴工,你说,那些牛,会想我吗?”
吴普同想起他问过同样的问题。他想了想,说:“会吧。”
老耿苦笑了一下:“我也想它们。”
他顿了顿,又说:“特别是那头老黄牛。我跟它说了,以后换了人,它要好好活着。它好像听懂了,一直看着我,眼睛湿湿的。”
吴普同没说话。
老耿又抽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转过身,看着吴普同。
“吴工,”他说,“我走了以后,那些牛,你多费心。”
吴普同点点头:“我知道。”
老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劲还是那么大,拍得吴普同身子一晃。
“好。”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过了几分钟,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吴普同面前,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一点心意。”老耿说,“这半年,你帮了我太多。我记在心里。”
吴普同想推辞,老耿按住他的手:“别推。拿着。”
吴普同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老耿,终于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多,交接完成了。
老耿从办公室里拿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些他自己的东西——一个旧水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几张照片,还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老花镜。他把纸箱抱在怀里,站在空地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八年的地方。
牛舍,饲料库,挤奶厅,青贮窖,那些他亲手盖起来的房子,那些他亲手养大的牛,那些他流了无数汗水的土地。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吴普同走过来。
“吴工,”他说,“我走了。”
吴普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耿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手粗糙,温热,还带着烟草的味道。
“好好干。”老耿说,“以后这里就靠你了。”
吴普同点点头。
老耿松开手,转身朝那辆破皮卡走去。他把纸箱放进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皮卡慢慢开动,朝牧场大门驶去。
吴普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他看见老耿从车窗里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皮卡拐上那条土路,扬起一路尘土,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牛舍走去。
推开牛舍的门,那头老黄牛正站在门口,看着他。它的眼睛湿湿的,像是刚刚哭过。
吴普同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他走了。”他轻声说。
老黄牛眨了一下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哞叫。
那声音,在这安静的牛舍里,显得格外悠长,格外悲伤。
第二天,新规矩就下来了。
周场长召集所有人开会,就在食堂里。十几个人挤在几张旧桌子旁边,听他讲话。
“从今天起,这个牧场正式纳入冀中牧业的管理体系。”周场长站在前面,手里拿着那个黑色本子,“以后所有工作,都得按制度来。”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第一,每天必须填写生产日报表。产奶量、投料量、耗料量、存栏数、发病数、死亡数,一项都不能少。”
“第二,每周一开周例会,总结上周工作,安排本周任务。所有人必须参加,迟到一次扣十块,旷会一次扣五十。”
“第三,饲料配方必须报总部审批,不能自己随便改。改了必须有记录,记录必须存档。”
“第四,挤奶厅每天消毒两次,挤奶前后各一次。消毒记录要签字,谁消毒谁签字,出问题追责。”
“第五,……”
他一条一条念着,食堂里一片安静。那些工人有的低着头,有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盯着桌面发呆。没人说话。
念完,周场长合上本子,看着大家。
“都听清楚了吗?”
稀稀拉拉的几声“听清楚了”。
“大声点。”
“听清楚了!”这回声音整齐了些。
周场长点点头,合上本子,走了。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些工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每天填表,我连字都认不全。”
“消毒两次?以前一天一次都嫌多。”
“配方要审批?等批下来,牛都饿瘦了。”
老王凑到吴普同旁边,压低声音说:“吴工,你听听,这哪是养牛?这是养数字啊。牛好不好,看表能看出来?”
吴普同没接话。他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站起来往外走。
老王跟在后面:“吴工,你咋不说话?”
吴普同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说什么?”
老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吴普同说:“规矩下来了,就得照着做。做习惯了就好了。”
他说完,继续往外走。
走到牛舍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里面那些牛。它们还是老样子,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卧在地上反刍。那头老黄牛还在老地方,安静地嚼着草料。
他走进去,走到那头老黄牛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以后,咱们得按新规矩来了。”他轻声说。
老黄牛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湿润。
“不管规矩怎么变,”他说,“我对你们好,不会变。”
老黄牛眨了一下眼睛,低下头,继续吃料。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老耿走的时候,从车窗里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朝他挥着,像是在说:交给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牛舍。
下午,他开始填第一张日报表。
那张表是A4纸,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上面要填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多。存栏数、泌乳牛数、干奶牛数、后备牛数、犊牛数、产奶总量、平均单产、投料总量、耗料总量、料奶比、发病数、死亡数……每一项都得填,每一项都得准确。
他蹲在牛舍里,拿着记录本,一头一头地数。数完泌乳牛,数干奶牛;数完干奶牛,数后备牛;数完后备牛,数犊牛。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确保数字准确。
数到那头老黄牛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它。
它也看着他。
“你算在哪一类?”他问。
老黄牛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嚼着草料,眼睛温和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把它归到干奶牛那一栏。
数完,他又去饲料库,查今天的投料记录。老王已经把数字记下来了,他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
然后又去挤奶厅,查今天的产奶记录。工人也记了,他把那些数字抄到表上。
忙到天黑,那张表终于填完了。
他拿着那张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数字,以前也有记录,但没那么细。现在,它们被印在这张统一的表格上,整整齐齐的,像是某种证明。
他把表交给周场长。周场长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
“很好。”他说,“以后每天都这样。”
吴普同点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他坐在宿舍里,看着手机里晴晴的照片。那张小小的脸,在手机屏幕里,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着看着,嘴角也弯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雪艳发的短信:
“今天咋样?新老板好相处不?”
他想了想,回复:“还行。就是规矩多了,得填表。老耿今天走了。”
很快回复:“他一定很难过。”
“嗯。”
“你呢?”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他想起老耿站在办公室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那些牛会想我吗”时的眼神,想起他开车离开时从车窗里伸出的那只手。
他回复:“我也难过。但日子还得过。牛还得养。”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牛哞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那些牛,是不是也在想老耿?
一定在想。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继续填表。
可那些牛,他会好好养。
这是他对老耿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