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的时候,吴普同终于站起身来。
“真得走了。”他说,“明天一早的车,不能太晚。”
辛志刚也站起来,看了看窗外。外面黑沉沉的,老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一两只野猫慢悠悠地走过。
“行。”他说,“我送你。”
两个人走出诊所。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初夏的潮气,还有不知从哪户人家飘来的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吴普同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辛志刚把门带上,转身和他并肩往街口走。老街很安静,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走到街口,两个人停下来。
辛志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普同,你说咱们这条路,走对了吗?”
吴普同愣了一下。他看着辛志刚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平和,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迷茫,又像是探寻,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
夜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法桐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又停了。天上有几颗星星,又远又亮,像是嵌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
“走没走对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但走了就得往前走。”
辛志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辛志刚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手还是温热的,带着中药的味道,厚厚的,很有力。
“下次来,提前打电话。”辛志刚说。
“好。”吴普同说。
他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辛志刚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白大褂,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他朝吴普同挥了挥手。
吴普同也挥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夜色很深,路灯很亮。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清晰。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划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辛志刚刚才问的那句话。
“咱们这条路,走对了吗?”
他不知道。
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从西里村那条土路开始,走到柳林镇,走到县三中,走到保定,走到绿源,走到行唐。每一步都踩实了,每一步都不容易。可每一步,好像也没有选择。
他想起辛志刚说的那些事。高考落榜,私立医学院,药店的学徒,老中医的三年,自己开的这个小诊所。辛志刚走的那条路,和他不一样,可也一样的难。
两条不同的路。可走的人,都一样地在往前走。
他想起晴晴。想起那张小小的脸,那双黑亮的眼睛,那个软软的小身体。她才六个多月,还什么都不懂,可她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问爸爸你是干什么的。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马雪艳。想起她挺着肚子站在院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她夜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想起她在电话里说“咱们的日子好像在往好里走”时那哽咽的声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老家等着他,等着他回去,等着他把这条路走下去。
他想起牧场那些牛。想起那头老黄牛的眼睛,温顺的,安静的,像是能看懂人心里的东西。想起老耿走的时候说的话,想起周场长的那些规矩,想起老张从不服气到服气的过程。
这条路,他得一直走下去。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她们。是为了那些等着他的人,那些指望着他的人,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他走到酒店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老街的方向,灯火已经模糊了,只能看见一片昏黄的光晕。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酒店。
电梯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有些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辛志刚刚才那句话,想起自己回答的那句话。
“走没走对不知道,但走了就得往前走。”
电梯在八楼停下,门开了。他走出来,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卡进去。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远处的几盏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这座陌生的城市,此刻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巨人。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白天喧闹的地方,现在都沉在夜色里。
他想起辛志刚的那个小诊所。想起那排中药柜,那些小抽屉,那张发黄的人体经络图。想起辛志刚坐在那儿,捧着搪瓷缸子喝茶的样子,说起这些年经历时的表情。
他想起辛志刚问那句话时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回答那句话时的心情。
他不知道这条路走没走对。但他知道,他得走下去。
为了晴晴,为了马雪艳,为了那些等着他的牛,为了那些还指望着他的人。
也为了自己。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闪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马雪艳发的短信:
“睡了吗?晴晴今天又叫爸爸了,对着你的照片叫的。”
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
他回复:“还没睡。刚和辛志刚聊完。他问了我一句话。”
很快回复:“什么话?”
他想了想,回复:“问我这条路走对了吗。”
沉默了几秒,手机又亮了。马雪艳的回复:
“你怎么说的?”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我说,走没走对不知道,但走了就得往前走。”
这一次,马雪艳回复得很快:
“嗯。往前走。我陪你。”
他看着那五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很静。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响着辛志刚那句话:“普同,你说咱们这条路,走对了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他还要起来,还要坐车回行唐,还要去牛舍,还要配饲料,还要填那些表,还要过那些日子。
这条路,他得一直走下去。
走下去。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晴晴长大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叫爸爸。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马雪艳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远处,是一片绿色的牧场,那些牛在阳光下悠闲地吃草,老黄牛抬起头,朝他哞哞叫了两声。
他笑了。
梦里,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