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吴普同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他只记得凌晨四点多,老张说“差不多了,回去歇会儿吧”,他就回了宿舍。衣服也没脱,直接倒在床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晴朗的亮,是灰蒙蒙的、阴沉的亮。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一片白,白得刺眼。
他坐起来,浑身疼。手疼,脚疼,腰疼,哪里都疼。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特别深的,翻着,露出里面的肉。他动了动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想起那些牛。
他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外面,整个牧场都盖在雪里。厚厚的一层,白得晃眼。太阳没有出来,天是灰的,雪是白的,天地之间只有这两种颜色。冷风刮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他往牛舍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了那片废墟。那栋老牛舍,塌了的那半边,还趴在那儿。雪盖在上面,把那些扭曲的铁皮、断裂的木头都盖住了,看起来没有那么惨了。可那些露在外面的梁柱,那些斜着的铁皮,还在提醒着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牛舍里,工人们已经在了。老张,老王,小李,小赵,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他们有的在喂料,有的在清理,有的蹲在角落里抽烟。没人说话。
那些牛也比平时安静。它们挤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卧着,偶尔有一两头抬起头,发出低低的哞叫。那叫声不像平时那么悠长,而是短促的、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惊动什么。
吴普同走进去,老张看见他,站起来,走过来。
“吴工。”老张叫了一声。
“清点过了吗?”吴普同问。
老张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数了数,没细数。等你来。”
吴普同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说:“走吧,从头数。”
两个人开始一头一头地数。
“001,活着。”吴普同说,在本子上记一笔。
“002,活着。”
“003,活着。”
……
数到东边那片的时候,老张停下来。他站在一个空栏前面,不说话。
那个栏是空的。干草还在,水槽还在,但牛不在。
吴普同走过去,看了看栏上的编号:023。
他记得023。那是一头年轻的母牛,三岁,正是最好的时候。产奶量高,性格温顺,每次他进牛舍,它都会抬起头看他,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它上个月刚产了犊,那头小牛犊还在隔壁的栏里,正缩在妈妈原来的位置旁边,不知道在等什么。
“023。”吴普同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他们继续数。
数到另一个空栏的时候,老张又停下来。
那是015。也是一头年轻的母牛,比023大一点,四岁。产奶量也高,但脾气有点倔,每次挪栏都要跟人犟半天。吴普同记得它,记得它倔强的样子,记得它被挪走时不满的哞叫。
“015。”吴普同又写下这个数字,又打了个问号。
两个问号,像两个钩子,钩在他心上。
数完活着的,他们去看那些受伤的。
重伤的几头被单独关在一个栏里。兽医已经来了,正蹲在那儿给它们检查。看见吴普同,他抬起头,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忙。
吴普同走过去,看见那头老黄牛。它还活着,躺在那儿,喘着气。它的后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皮肉翻着,已经处理过了,包着纱布。可它的精神很差,眼睛半睁着,不怎么动。
兽医走过来,低声说:“这一头,悬。”
吴普同点点头。他看着老黄牛,想起昨晚它看着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那么大,那么亮,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也充满了哀求。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它的额头。那额头还是温热的,粗糙的。它眨了眨眼睛,舌头伸出来,舔了舔他的手。那舌头也是温热的,粗糙的。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去看其他的伤牛。
一头是后腿被压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兽医说,这条腿保不住了,得锯掉。锯掉之后,还能不能活,不好说。
一头是内伤,外表看不出来,但一直在吐血。兽医说,这种最麻烦,不知道伤到哪儿了,只能观察。
还有几头轻伤的,皮外伤,处理一下就行。
吴普同一一看过,一一记在本子上。
记完,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受伤的牛,心里堵得慌。
老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张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很低。
“吴工,你说,那两头,能救过来吗?”
吴普同摇摇头:“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兽医那边传来消息:那头重伤的,内伤的那头,没救过来。
吴普同赶过去的时候,它已经死了。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血从嘴角流出来,已经干了,黑红色的,粘在脸上。
他蹲下来,伸出手,把它半睁的眼睛合上。那眼皮已经凉了,硬了,费了好大劲才合上。
他站起来,看着它。
015。四岁。高产期。脾气倔,每次挪栏都要跟人犟半天。
他想起它吃料时的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认真。有时候嚼着嚼着,会抬起头,看看四周,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嚼。它吃料的时候,耳朵会一动一动的,特别可爱。
他想起它挪栏时的样子。被人赶着,不肯走,犟在那儿,用那双眼睛瞪着你。等实在犟不过了,才不情不愿地挪几步,一边挪一边回头,发出不满的哞叫。
那些声音,那些样子,现在都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下午,周场长来了。
他的车停在门口,他下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走到废墟那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牛舍。
吴普同正在给那头老黄牛换药。老黄牛的精神更差了,眼睛半睁着,不怎么动。他换完药,站起来,看见周场长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场长走过来,看了看那些受伤的牛,看了看那个空着的栏。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吴普同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场长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死了几头?”
“两头。”吴普同说,“023和015。都是高产期的。”
周场长的脸抽了一下。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吴普同跟着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周场长推开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吴普同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牛舍。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风起来了,呼呼地刮着,把地上的雪吹起来,漫天飞舞。
吴普同坐在牛舍里,靠着墙,看着那些牛。
它们比白天安静了些,有的卧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吃料。那头老黄牛还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他走过去,摸了摸它的额头。还是温热的。它还在喘气。
他又坐回墙边,继续看着。
老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牛。
“吴工,”老张忽然开口,“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普同摇摇头:“不知道。”
老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天黑的时候,那头老黄牛死了。
吴普同正在给它换药,换着换着,它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下,然后慢慢合上。他愣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凉的。没有脉搏。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一动不动。
它死了。
那头跟了老耿八年的老黄牛,那头他救过两次的老黄牛,那头会用舌头舔他的手的老黄牛,死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牛舍。
外面,天已经黑了。风还在刮,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他站在雪地里,让那些雪落在身上,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马雪艳打个电话,可看了看时间,又放回去了。
太晚了。她应该睡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黑漆漆的牛舍,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废墟,看着这个冰冷的夜晚。
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023吃料时的样子,想起015犟着不肯挪栏的样子,想起老黄牛舔他手的样子。
那些样子,都再也不会有了。
他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去。
雪落在他的脚印上,很快就盖住了。好像他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