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同冲过去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围在那里了。
风雪里,那栋老牛舍已经不成样子了。半边顶棚塌了下来,斜斜地搭在剩下的梁柱上,像一只折断翅膀的巨鸟。铁皮扭曲着,有的翘起来,有的陷下去,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木头横七竖八地支棱着,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积木。
雪还在下。那些雪花飘落在废墟上,很快就盖住了一层,把那些扭曲的铁皮、断裂的木头都染成白色。
凄厉的牛叫声从废墟下面传出来。
那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悠长的哞叫,而是短促的、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哀鸣。一声接一声,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颤。有的声音高,有的声音低,有的越来越弱,有的还在拼命地叫。
吴普同站在废墟边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风雪打在脸上,他感觉不到疼。耳朵里嗡嗡响,他听不清什么。他只是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被压在下面的牛,看着那些从缝隙里伸出来的腿,那些还在动的、还在挣扎的腿。
“还愣着干什么!快救人!”
是老张的声音。
老张已经冲上去了。他弯着腰,趴在一堆碎木头旁边,用手扒着那些木头。那些木头上有钉子,有铁皮,他扒了几下,手就被划破了。血从手背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可他顾不上,只是一个劲地扒,一边扒一边喊:“这边!这边有牛!”
其他人也冲上去了。
老王,小李,小赵,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工人。他们有的拿着撬杠,有的空着手,有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根铁棍。他们冲上去,扑在废墟上,拼命地扒那些木头和铁皮。
吴普同回过神来,几步跨过去,跟着一起扒。
他趴在一堆碎木头旁边,用手扒着。那些木头很粗糙,上面有毛刺,扎进手心里,疼得钻心。他顾不上,继续扒。扒开一层,还有一层;扒开一层,还有一层。那些木头下面,传来牛低沉的哀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哀求。
“这根木头抬不动!”旁边有人喊。
吴普同站起来,跑过去。那是一根很粗的横梁,压在一块铁皮上面。铁皮下面,隐约能看见一头牛的身子。几个人围在那里,有的抬,有的撬,可那根横梁纹丝不动。
“一起用力!”老张喊。
几个人弯下腰,把手伸到横梁下面,一起往上抬。吴普同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那横梁太沉了,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再用力!”老张喊。
吴普同的胳膊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快要用尽了,可他不敢松手。他听见铁皮下面那头牛的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绝望。
“一、二、三!”老张喊着号子。
几个人一起用力。横梁终于被抬起来一点。旁边的人赶紧把铁皮掀开,把那头牛往外拖。
那是一头年轻的母牛,吴普同认得它。它的一条后腿被压住了,拖出来的时候,那条腿拖在地上,动不了。可它还活着,还在喘气,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快,拖到那边去!”老张喊。
两个人拖着那头牛,往安全的地方走。它挣扎着想站起来,站了一下,又倒下了。那两个人不管,继续拖。
吴普同喘着粗气,站在那儿,看着那头牛被拖走。他的手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血又渗出来。他不管了,转身又往废墟那边跑。
“吴工!这边!”
是老张的声音。吴普同跑过去。老张正蹲在一堆木头旁边,用手电筒往缝隙里照。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着,照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也充满了哀求。它在黑暗中看着吴普同,看着老张,看着这个混乱的世界。
是那头老黄牛。
吴普同的心猛地一紧。他趴下来,往缝隙里看。那缝隙很小,只能看见老黄牛的头和半边身子。它被压在下面,身上横着几根木头,最粗的那根横梁压在它后背上。
“它被压在最下面。”老张说,声音发颤,“得先把上面的木头搬开。”
两个人开始扒那些木头。一根,两根,三根。那些木头有的是断的,有的是整根的,一根比一根重。他们扒开一层,还有一层;扒开一层,还有一层。
“再来个人!”老张喊。
老王跑过来了。三个人一起扒。木头的缝隙里,老黄牛的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哑。它叫不动了,只是喘着气,眼睛一直看着他们。
那眼神,吴普同这辈子都不会忘。
“快了,快了!”他一边扒一边说,不知道是在对老黄牛说,还是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快了!”
又扒开几根木头,终于能看清老黄牛全身了。它侧躺着,那根最粗的横梁压在它后背上。它的后腿蹬了几下,蹬不动,就不蹬了,只是喘着气。
“这根梁太粗了,咱们抬不动。”老王说。
吴普同看了看那根梁,又看了看四周。他看见不远处有一根撬杠,是平时用来撬石头的,很长,很粗。他跑过去,捡起来,又跑回来。
“用这个!”
他把撬杠塞进横梁下面,老张和老王也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压,压了好几下,横梁终于动了一点,翘起来一道缝。
“快快快!”老张喊。
吴普同咬着牙,继续压。他的手上全是血,滑得抓不住撬杠,他就用胳膊肘顶着,用肩膀扛着。横梁一点一点地抬起来,那道缝越来越大。
老张趴下去,伸手去拖老黄牛。可老黄牛太重了,他一个人拖不动。
“老王,过来帮忙!”老张喊。
老王也趴下去,两个人一起拖。老黄牛被拖着,一点一点地从横梁下面挪出来。它太大了,太重了,拖了几步,两个人就累得喘不过气。
“吴工,你顶着,我们来拖!”老张喊。
吴普同一个人压着撬杠,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胳膊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横梁压在他身上,好像有千斤重。他咬着牙,顶住,顶住,不能松。
老张和老王终于把老黄牛拖出来了。它躺在那儿,喘着粗气,眼睛还是睁着,看着吴普同。
吴普同松开撬杠,整个人瘫在雪地上。他大口喘着气,雪落在他脸上,落在嘴里,又冷又涩。他顾不上,只是喘着气。
老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喘着气,谁也没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些被救出来的牛身上。
过了一会儿,吴普同站起来,走到老黄牛旁边。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那额头还是温热的,粗糙的。它眨了眨眼睛,舌头伸出来,舔了舔他的手。
那舌头也是温热的,粗糙的。
“没事了。”他轻声说,“没事了。”
老黄牛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好像少了一些。它喘着气,一下一下的,很慢。
吴普同站起来,转身又往废墟那边走。还有牛在等着救。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过得很快。吴普同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一直在扒,一直在抬,一直在拖。手被划破了,血流着,他也顾不上。脚被木头砸了,疼得钻心,他也顾不上。雪还在下,落在身上,化了,衣服湿透了,冷得发抖,他也顾不上。
他只知道,那些牛还在叫,还在等着他们救。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老张忽然停下来。他站在废墟边上,看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吴普同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废墟边上,躺着一头牛。它侧躺着,一动不动。雪落在它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它也没有动。
两个人走过去。老张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凉的。没有脉搏。
他站起来,看着吴普同,摇了摇头。
那是一头年轻的母牛。吴普同记得它,上个月刚产了犊,那头小牛犊还在西边的牛舍里。他看着那头牛,看着它半睁的眼睛,看着雪落在它身上,看着它再也不会动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张在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张说:“继续吧。”
吴普同点点头。两个人又往废墟那边走。
凌晨三点,最后一头牛被救出来了。
那是一头小牛犊,被压在几根木头下面。木头之间有缝隙,它没被压死,但吓得浑身发抖。被人拖出来之后,它站都站不稳,四条腿抖得像筛糠,走一步就倒,再走一步又倒。
旁边一头母牛冲过来,是它的妈妈。母牛用鼻子拱着它,舔着它,发出低低的哞叫。它的腿上也有伤,一瘸一拐的,但它顾不上自己,只是一个劲地舔着小牛犊。
小牛犊被妈妈舔着,终于站稳了。它哆哆嗦嗦地钻进妈妈肚子下面,找奶吃。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老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对母子,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牛,看着那片乱七八糟的废墟。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牛身上,落在废墟上,落在这个狼藉的夜里。
过了很久,老张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吴工,差不多了吧。”
吴普同点点头。他看着那些牛,看着那些还在喘气的、还活着的牛,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累。很累。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手疼,脚疼,腰疼,哪里都疼。可比起累,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头老黄牛。它还躺在那儿,但已经缓过来了,正在挣扎着想站起来。它试了几次,站不起来,就继续躺着,喘着气。
吴普同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
“别急。”他轻声说,“歇一会儿,再起来。”
老黄牛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它的额头。那额头还是温热的。它还在喘气。它还活着。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那些工人有的还在收拾东西,有的蹲在一边抽烟,有的靠着墙休息。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雪声,还有牛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哞叫。
老张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吴普同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雪里很快就被吹散了,什么也看不见。
“吴工,”老张说,“天快亮了。”
吴普同抬起头,看向东边。
天边,还是黑的。没有亮。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