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天气晴。
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屋顶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春天快要来的气息,虽然离春天还早,但那种感觉已经有了。
吴普同早上照例去牛舍转了一圈。那些牛比前阵子安分多了,该吃吃,该喝喝,该卧卧。那头三条腿的牛已经习惯了新活法,虽然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但能吃料,能喝水,精神头还挺足。每次吴普同经过,它都会抬起头,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他站在它旁边,看了一会儿。
活着就好。
从牛舍出来,碰见老张。老张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那件旧棉袄外面套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梳了梳,不像平时那么乱。
“吴工,”老张叫住他,“今天开会,你知道吗?”
吴普同点点头。昨天周场长就说了,今天开年度总结会,所有人都得参加。
“几点来着?”老张问。
“下午两点。”
老张点点头,又看看他:“你这衣服……”
吴普同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下摆沾着几点干了的泥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没事。”他说,“开会又不是相亲。”
老张笑了:“行,那下午见。”
下午两点,吴普同准时到了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食堂。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块白布,算是会议桌。周围摆了一圈凳子,有高有矮,有木头的有铁的,什么样的都有。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还留着上次开会时写的几个字,擦得不太干净。
人陆续到齐了。老张,老王,小李,小赵,还有那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工人,挤挤挨挨地坐了一圈。有的还穿着干活时的衣服,有的特意换了干净的。大家互相看看,小声聊着天,等着周场长来。
两点十分,周场长推门进来。
他今天也穿得比平时整齐,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点笑意。他走到会议桌最前面,站在那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人都到齐了?”他问。
老张看了看,说:“到齐了。”
周场长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今天开个会,年底了,总结一下今年的工作。”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食堂里很清楚,“咱们牧场不容易,大家都知道。去年三鹿那事儿,奶卖不出去,倒了好些天。后来慢慢好转,签了新合同,奶能卖出去了。今年年初换了东家,来了新规矩,大家也都签了新合同。这一年来也逐渐适应了。中间虽然也有些事,但都不是啥大问题。前几天那场雪,老牛舍塌了,死了几头牛,伤了几个。”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但这些事,咱们都扛过来了。”他说,“奶现在正常送,牛该养的养,该治的治。这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努力。”
下面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互相看看。
周场长继续说:“这一年,有几个同志表现突出,我要特别提一下。”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第一个,老张。”他看向老张,“老张在牧场干了多少年了?”
老张愣了一下:“十……十几年了。”
“十几年。”周场长点点头,“十几年如一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暴雪那天晚上,老张第一个冲出去救人,手被划破了,血糊糊的,还在那儿扒木头。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下面响起一阵掌声。老张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脸微微发红。
“第二个,老王。”周场长看向老王,“老王管饲料库,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差错。那天晚上救牛,老王也冲在第一线,一直干到天亮。大家鼓掌。”
又是一阵掌声。老王也低着头,但嘴角弯着。
周场长又念了几个名字,都是那天晚上参与救牛的工人。每念一个,就有一阵掌声。被念到的人有的不好意思,有的挺起胸膛,有的摆摆手说“应该的”。
念完那几个,周场长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向吴普同。
“最后一个,”他说,“吴工。”
吴普同愣了一下。
周场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吴工来咱们牧场,已经一年多了。”他说,“这一年多,吴工做了多少事,大家有目共睹。配方调整,产奶量提升;三鹿那会儿,别人都慌,他稳住配方,奶质一直过关;暴雪那天,他带头救人,手被划成那样,还在那儿扒木头,一直到天亮。”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
“吴工的技术,那是没得说。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态度。”他说,“他干活不是为了给谁看,就是把事当事干。这样的人,值得大家学习。”
下面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都长。
吴普同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听着那些掌声,看着那些人投来的目光,心里却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是他该做的。这是他的工作。他拿工资,干活,天经地义。
可那些掌声,那些目光,还是让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骄傲。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酸酸的,又暖暖的。
掌声停了。周场长又说了几句,总结了一下今年的成绩,展望了一下明年的工作。然后他说:“今天就到这儿,大家回去干活吧。晚上食堂加餐,炖羊肉,算是给大家犒劳犒劳。”
下面一阵欢呼。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吴普同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张追上来,和他并肩走。
“吴工,”老张说,“周场长表扬你呢。”
吴普同点点头。
“你咋不高兴?”老张问。
吴普同想了想,说:“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就是干活。”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老张往饲料库那边拐了,吴普同继续往牛舍走。
走到牛舍门口,他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里面那些牛。
它们还是老样子,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卧在地上反刍。那头三条腿的牛,正站在料槽边上,慢慢地吃着。它只能用三条腿站着,姿势有点怪,但吃得很认真。
他走进去,走到它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它也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温和,那么亮。
“周场长表扬我了。”他轻声对它说。
它当然听不懂。它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继续吃料。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看着看着,嘴角弯了弯。
它不知道表扬是什么。它只知道吃料,只知道活着。
活着就好。
他站起来,继续在牛舍里转。看看这头的耳朵,看看那头的腿,看看饮水槽里的水是不是温的。一切正常。
转完一圈,他走出牛舍。
外面,阳光还是很好。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些牛舍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牛舍门口,看着远处那些白茫茫的田野,想着周场长刚才说的那些话。
表扬。学习。值得。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干活,把事干好,对得起那份工资,对得起那些牛。至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意。
可那些掌声,那些目光,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骄傲。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是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回头看,那些脚印还在,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饲料库走去。
还有活要干。
下午五点多,食堂开始飘出羊肉的香味。
那香味混着葱姜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辣椒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工人们闻着那香味,干活都干得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往食堂那边看一眼。
天黑的时候,食堂里热闹起来了。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一大盆炖羊肉,热气腾腾的,羊肉炖得烂烂的,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旁边还有炒鸡蛋,凉拌黄瓜,花生米,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酒也搬出来了,几瓶白酒,几瓶啤酒,摆在桌上。
工人们围坐在桌子旁边,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端着碗,有的举着杯。老张今天话特别多,拉着人喝酒;老王也放开了,喝得脸红红的;那几个年轻的工人,凑在一起划拳,输了就喝,赢了就笑。
吴普同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羊肉汤,慢慢喝着。汤很鲜,肉很烂,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老张端着酒杯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吴工,”老张举起杯,“敬你一个。”
吴普同放下碗,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喝了。酒辣,烧喉咙,但喝下去暖暖的。
“吴工,”老张说,“今天周场长表扬你,你咋想的?”
吴普同想了想,说:“没什么想法。”
“真的?”
“真的。”他说,“就是干活。该干的活,干完了。有什么好想的?”
老张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点点头,说:“你这人,实在。”
吴普同没说话。
老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人。有的能干,有的不能干;有的实在,有的滑头。你是又能干,又实在。”
他顿了顿,看着吴普同:“这样的人,不多。”
吴普同听着,心里有些暖。他端起酒杯,和老张又碰了一下。
两个人喝着酒,聊着天。聊牧场的事,聊牛的事,聊家里的事。老张说起他闺女,说闺女今年考上大学了,学的是会计。说起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吴工,”老张说,“你闺女多大了?”
“刚一周。”吴普同说。
“刚一周。”老张点点头,“那还小。等她长大了,你就知道,啥叫甜啥叫酸。”
吴普同点点头。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晚上八点多,酒喝得差不多了。有的工人已经趴下了,有的还在坚持,有的晃晃悠悠地往外走。食堂里一片狼藉,碗筷堆得到处都是,酒瓶子滚了一地。
吴普同站起来,往外走。他喝得不多,脑子还清醒,只是身上有些发热。
走出食堂,外面很冷。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远处那些牛舍的灯光,看着那些在夜色里静静卧着的牛。
周场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场长开口了。
“吴工,”他说,“明年好好干。”
吴普同点点头。
周场长没再说话。他拍了拍吴普同的肩膀,转身走了。
吴普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也转身,往宿舍走去。
走到半路,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这个点,家里应该还没睡。
他拨通了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是马雪艳。
“普同?”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今天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今天开会,加餐,喝了点酒。”他说,“想听听晴晴的声音。”
马雪艳笑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婴儿咿咿呀呀的叫声近了。
“晴晴,爸爸打电话来了。”马雪艳说,“叫爸爸。”
咿咿呀呀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那细细的、嫩嫩的声音传来:“爸……爸……”
吴普同握着手机,站在夜色里,嘴角弯起来。
“晴晴,”他轻声说,“爸爸在这儿。”
咿咿呀呀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在回应他。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又暖又酸。
“明年,”他说,“爸爸好好干。”
咿咿呀呀的声音更响了。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