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三点。
面包车在村口停下,吴普同拎着那个旧旅行袋下了车。袋子里装着他给晴晴买的小衣服,给马雪艳买的围巾,给父母买的点心和烟酒。东西不多,是他的一点心意。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树上挂着几个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红得耀眼。地上还有没化完的雪,脏兮兮的,堆在墙角。空气里有股鞭炮的火药味,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是年的味道。
他站在那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年零两个月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行唐,想着晴晴刚出生十来天,什么时候能再回去看看她。后来回去过几趟,可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待不了几天就得走。这次不一样,这次能待七天。七天,能好好陪陪她了。
他拎起旅行袋,加快脚步往家走。
巷子里比平时热闹。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小鞭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响,然后笑着跑开。有人在贴春联,红纸黑字,崭新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烟雾腾腾。
他穿过那些热闹,走到自家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贴着新的春联。上联:一年好运随春到,下联:四季财源顺意来,横批:五福临门。字是父亲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亲切。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衣服,粉的,蓝的,白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飘着。那是晴晴的衣服。旁边还有一双小棉鞋,虎头虎脑的,鞋底只有他手掌那么长。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小衣服小鞋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往堂屋走。
堂屋的门开着,母亲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炖肉的香味。父亲坐在角落里,抽着烟,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春晚的幕后花絮,热闹得很。
“妈。”他叫了一声。
母亲回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回来了?这么快?不是说傍晚才到吗?”
“车开得快。”吴普同放下旅行袋,“雪艳呢?”
母亲朝院子里努了努嘴:“在外头呢,带晴晴晒太阳。”
吴普同转身走出堂屋。院子里,马雪艳正蹲在那儿,扶着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个人影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露出圆圆的小脸。她正扶着马雪艳的手,颤颤巍巍地站着,两条小腿打着颤,小屁股撅得老高。
是晴晴。
吴普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一岁零一个月了。她长高了好多,长胖了好多,已经不是去年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了。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她的小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小白牙。
她正专注地看着地上的一只小鸡,小手指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好像在跟妈妈说些什么。
马雪艳先看见了他。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想念,还有一点点嗔怪。
“回来了?”她轻声说。
晴晴听见妈妈说话,也抬起头,顺着妈妈的目光看过来。
她看见了吴普同。
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很专注,好像在努力辨认什么。
吴普同也看着她,一动不动。
然后她小嘴一咧,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她伸出小手,朝他抓了抓,嘴里发出响亮的声音:“爸!爸!”
那声音清清楚楚,脆脆的,像两颗小石子扔进水里。
吴普同的眼泪差点下来。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晴晴松开扶着妈妈的手,朝他扑过来。她走得摇摇晃晃的,两步,三步,然后一头栽进他怀里。
他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她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温热。她的小手抓着他的衣服,小脸埋在他怀里,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叫着,好像在说些什么。
“晴晴。”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爸爸回来了。”
晴晴抬起头,看着他,又笑了。她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脸,凉凉的,软软的。
马雪艳在旁边站着,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可她笑着,笑得那么温柔。
那天下午,吴普同哪儿都没去,就抱着晴晴。
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就跟在后面,弯着腰,扶着她的手。她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到东边看看鸡,走到西边看看狗,走到墙角看看那棵光秃秃的树。
每一样东西她都好奇,都要用手指一指,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好像在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吴普同一一回答她:“这是鸡,咯咯咯。这是狗,汪汪汪。这是树,春天的时候会长叶子。”
她好像听懂了,点点头,然后又指着别的东西。
天黑的时候,她终于累了,趴在吴普同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吴普同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那些自己瞎编的歌。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把她轻轻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
她睡着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乖。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马雪艳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熟睡的身影。
“她什么时候会走的?”他轻声问。
“就这一个月。”马雪艳说,“刚过完周岁生日没几天,忽然就扶着墙站起来了。站了两天,就开始走。一开始走两步就倒,现在能走七八步了。”
吴普同听着,心里又暖又酸。他错过了她第一次站,第一次走。
“她还会说什么?”
“会叫爸爸,妈妈,奶奶。”马雪艳说,“还会说‘不’,什么都‘不’。问她吃不吃饭,‘不’。问她睡不睡觉,‘不’。问她要不要出去玩,马上点头,说‘要’。”
吴普同笑了。他想象那个画面——晴晴摇着小脑袋,嘴里说着“不”,眼睛却亮亮的,全是调皮。
“她乖吗?”
“乖。”马雪艳说,“就是太皮,从早到晚不停。白天还好,有妈帮忙。晚上就我一个人,累死了。”
吴普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指节粗大,是长期干活磨的。他握紧了些。
“辛苦你了。”他说。
马雪艳摇摇头,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炖肉,烧鱼,炒鸡,炸丸子,还有一大盆饺子。父亲开了瓶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连马雪艳也倒了一小杯。
晴晴坐在吴普同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那些菜,小手一直往桌上抓。吴普同用筷子蘸了点鱼汤,让她舔了舔。她舔了舔,眯起眼睛,好像很喜欢。然后她又伸出手,往桌上抓,嘴里说着:“要!要!”
大家都笑了。
“不能给她吃这些。”马雪艳说,“她还小,只能吃清淡的。”
“就舔一下。”吴普同说。
晴晴好像听懂了,又伸出手,往桌上抓,嘴里叫着“要要要”。那样子又急又可爱,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坐在炕上看春晚。
电视里热热闹闹的,唱歌跳舞,小品相声,一个接一个。可吴普同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就看着晴晴。看她坐在炕上玩玩具,看她把摇铃摇得叮当响,看她爬过来爬过去,看她扶着墙站起来,走两步,然后一屁股坐下。
每一次她站起来,他就鼓掌。每一次她坐下,他就笑。
晴晴好像也知道有人在看她,爬得更起劲了,站起来得更频繁了。有一次她扶着墙走了五六步,然后一头栽进吴普同怀里,咯咯地笑。
吴普同抱着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晴晴困了。她在吴普同怀里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马雪艳把她接过去,喂了奶,她就睡着了。
吴普同把她轻轻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
她睡着的样子,还是那么安静,那么乖。
十二点整,外面的鞭炮声猛地炸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震得窗户都跟着抖。吴普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烟花升起来了。一朵一朵,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村子。那些烟花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像菊花,有的像柳树,有的像流星。一朵还没落尽,另一朵又升起来,争着抢着,要把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装扮得最漂亮。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炕上那两个睡着的人。
马雪艳侧躺着,面朝着晴晴的方向,呼吸均匀。晴晴躺在她旁边,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那张小脸睡得那么香,那么甜,好像什么梦都没有。
他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过去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老耿离开,牧场换了东家;暴雪夜,牛死了好几头。那些难,那些累,那些说不出的苦,都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新年的钟声里,看着她们。
她们都好好的。晴晴会走了,会叫爸爸了,会满地跑了。马雪艳瘦了些,但精神还好,眼睛还亮。
他看着她们,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2010年,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让晴晴平平安安长大,让马雪艳不那么累,让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他自己?他无所谓。只要能看见她们好好的,他什么都愿意。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她们,嘴角弯起来。
新年了。
他轻声说:“2010年,我会更努力。”
炕上的人听不见。可他知道,他会做到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