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灵寿,天高云淡。山脚下的玉米地黄了,秸秆还立着,叶子干枯了,在风里哗啦啦响。有些地已经收了,秸秆打成捆堆在地头。远处的山还是绿的,但已经不是夏天那种浓绿了,是那种带着点黄的、快要老去的绿。吴普同坐在去灵寿的班车上,靠着窗,看着那些风景,想着这一年多的事。
灵寿牧场,他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刚来的时候,刘场长那个倔脾气,让他吃了不少苦头。说配方不行,说成本太高,说年轻人不懂事。他怎么说都不听,非要自己试。试了不行,再回来找他。他也不恼,重新算,重新调。调完了送去,刘场长还是那副表情,不说话,不点头,就是试试。试完了,好了,也不说谢,就是下次再来的时候,态度好一点。
吴普同想起第一次来灵寿的情景。那时候他刚当上区域营养师,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结果被刘场长几句话怼回来,憋了一肚子气,回到石家庄还跟马雪艳诉苦。马雪艳说,你慢慢来,人家干了二十多年,凭什么信你一个年轻人。他觉得有道理,就不急了。每次来,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刘场长不听,他也不争,下次还来。后来那批青贮出问题,产奶量往下掉,刘场长急得不行,他连夜赶过来,查了三天,找到了原因,调整了配方,产量上来了。从那以后,刘场长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车子到了镇上,他下了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土路。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金黄。远远看见那几排蓝顶的牛舍,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旧了,但看着踏实。门口停着那辆破皮卡,旁边站着一个人——刘场长。
吴普同愣了一下。以前都是他到了再打电话,刘场长从办公室出来。今天怎么站在门口等着?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刘场长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子挽到小臂,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吴工,来了。”他说。
“刘场长。”吴普同点点头。
刘场长没再说话,转身往里走。吴普同跟在后面。牛舍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明亮,顶棚新装了透光的采光板,是他上次建议的。那些牛整齐地站在料槽前,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卧在地上反刍。毛色发亮,眼睛有神,比一年前好太多了。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一头正在吃料的牛。它嚼得香,嘴巴一动一动的,耳朵也跟着晃。粪便成形,颜色正常。
“这批牛精神不错。”他站起来。
刘场长点点头。“按你说的,通风改了,采光也改了。牛舒服了,吃得多,产奶也多了。”
吴普同在牛舍里慢慢走,看料槽,看饮水槽,看牛粪。走到东头,他停下来,指着顶棚新装的几排窗户:“这个好用吗?”
“好用。”刘场长说,“夏天凉快多了,牛也不爱生病了。以前一到夏天,热得牛不吃料,产奶量往下掉。今年好多了。”
吴普同点点头。又走到饲料库,看那批新进的玉米。抓了一把,闻了闻,又捏了捏。“水分可以。这批比上次好。”刘场长说:“按你说的,让采购那边检测了才收的。”
从饲料库出来,刘场长忽然说:“吴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吴普同看着他。刘场长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说。”
“我想把牛舍再改改。”刘场长说,“东边那几排,冬天太冷,牛挤在一起,容易生病。你上次说的那个保温方案,我想试试。”
吴普同愣了一下。这个方案他提过好几次,刘场长一直没点头,说花钱太多,不划算。现在他自己提出来了。
“行。”他说,“我回去做个方案,发给你。”
刘场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中午,刘场长留他吃饭。食堂里没什么人,工人们吃完走了,就他们两个。大师傅端上来两碗面条,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鲜。吴普同吃着,刘场长坐在对面,慢慢吃着,没说话。
“吴工,”他忽然放下筷子,“你来灵寿多少次了?”
吴普同想了想。“记不清了。十几次吧。”
刘场长点点头。“头几次来,我说的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吴普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场长会提这个。
“没有。”他说,“您说得对,我是年轻人,不懂的事多。”
刘场长看着他,那眼神有些复杂。“你刚来的时候,我想,又一个纸上谈兵的。后来那批青贮出问题,你连夜赶过来,三天没走,守在牛舍里。我就想,这个年轻人不一样。再后来,你每次来,该说的说,该做的做,从来不跟我争。我就想,这个年轻人,行。”
他顿了顿。“我这人,脾气倔,不会说话。但心里有数。你做的那些,我都记着。”
吴普同没说话。他低头吃着面,喉咙有些发紧。
吃完饭,刘场长送他到路口。等车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远处的山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
“吴工,”刘场长忽然说,“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什么信?”
“我给公司写的。”刘场长说,“表扬信。你这一年多做的事,我都写上了。”
吴普同愣住了。他想起冯尚进前几天在例会上说的话——“灵寿牧场的刘场长专门写了表扬信,说吴工这一年多帮了大忙。这就是专业,这就是尊重。不是靠说,是靠做。”
当时他坐在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些暖。现在刘场长站在他面前,说“你做的那些,我都记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收到了。”他说,“谢谢刘场长。”
刘场长摆摆手。“谢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车来了。吴普同上了车,从车窗里朝刘场长挥挥手。刘场长也挥挥手,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还是那样,硬邦邦的,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但看着比以前轻快了些。
车子开动,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那些牛舍,那些料库,还有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最后消失在视野里。吴普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刘场长那句话——“你做的那些,我都记着。”两年了。从第一次来被怼得说不出话,到现在刘场长站在门口等他。两年,他跑了十几趟灵寿,调了无数次配方,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问题。那些日子,他没觉得有什么,就是该做的。现在回头看看,好像真的做了不少。
他想起刘场长刚开始的样子。说什么都不听,非要自己试。试了不行,再回来找他。他也不急,下次还来,该说什么说什么。他知道,刘场长不是不信他,是不信年轻人。养了二十多年牛,什么没见过?凭什么听一个毛头小子的?他不争,不辩,就做。做出结果来,比说什么都管用。
车子晃着,他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石家庄。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西二环的路灯亮了,照着那些匆匆赶路的人。他站了一会儿,往出租屋走。
晚上,他给马雪艳打电话。
“今天去灵寿了。”他说。
“刘场长没再跟你较劲吧?”
“没有。”他说,“他今天站在门口等我。”
马雪艳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还给公司写了表扬信。”他说。
“真的?”马雪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个倔老头,还能写表扬信?”
“嗯。”他说,“冯经理在例会上念了。”
马雪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普同,你真厉害。”
他握着手机,嘴角弯起来。“不是厉害。”他说,“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就是厉害。”她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很亮,万家灯火。他想起刘场长说的那句话,“你做的那些,我都记着”。两年了,他终于从那个“毛头小子”,变成了刘场长嘴里“行的年轻人”。不是靠说,是靠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天边还有一抹暗红,是太阳落下后的余晖,慢慢在消散。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光,心里很踏实。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激动,是慢慢积累的、稳稳当当的踏实。就像他走过的那些路,一步一步,踩实了,就不会再晃。
他想起行唐那头三条腿的牛,想起元氏那批发霉的玉米,想起灵寿那个酸度超标的青贮窖。每一次都是问题,每一次他都解决了。那些问题,那些解决,慢慢变成了信任。刘场长的信任,韩场长的信任,李场长的信任,孙明辉的信任。还有冯尚进的,老张的。那些信任,比工资条上的数字更让他觉得值。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来。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刘场长那句话——“你做的那些,我都记着。”他笑了。快了,再攒几个月,就能买房了。到时候,把她们接过来。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