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的一个傍晚,吴普同在正定牧场和孙明辉讨论完明年的饲喂计划,正准备赶最后一班车回石家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元氏牧场,李场长。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场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兴奋。
“吴工,今年扭亏为盈了!”
吴普同愣了一下。“什么?”
“扭亏为盈!”李场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笑,“账算出来了,今年赚了!不是赚一点,是赚了好几万!”
吴普同握着手机,站在正定牧场的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元氏牧场,他太熟了。负债率高,设施旧,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他第一次去的时候,李场长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脸上全是疲惫。那批玉米出问题,奶指标掉,李场长急得在电话里喊“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后来配方改了又改,成本压了又压,产量一点一点往上爬。现在,李场长说,赚了。
“吴工,你在哪儿?”李场长问。
“正定。”
“明天回来不?我请你吃饭。这回一定得请。”
吴普同想推辞,但李场长不听。“你推了多少回了?这回不能再推了。明天晚上,我让司机去接你。就这么定了。”电话挂了。
第二天傍晚,李场长的皮卡准时出现在石家庄西二环的路口。司机小刘摇下车窗,笑着喊:“吴工,上车!”吴普同上了车,车子往元氏开去。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公路。小刘开着车,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吴工,”他说,“李场长今天可高兴了。中午喝了点酒,脸通红,说今年赚钱了,要给工人发奖金。”
吴普同靠在椅背上,听着,嘴角弯起来。
车子在元氏县城一家饭馆门口停下。饭馆不大,但干净,门口挂着红灯笼,照着“老地方家常菜”的招牌。李场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吴普同下车,他迎上来,伸出手,握得很用力。
“吴工,来了。”
“李场长。”
两个人进了饭馆,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刘没进来,说去对面吃点东西,一会儿来接。服务员拿来菜单,李场长接过去,翻了几页,点了红烧肉、炖鱼、炒鸡蛋、凉拌黄瓜,又要了一瓶白酒。
“吴工,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李场长打开酒瓶,给吴普同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菜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的,炖鱼冒着热气。李场长端起酒杯,看着吴普同。“吴工,这杯敬你。今年牧场能扭亏为盈,多亏了你。”他一仰头,干了。
吴普同也干了。酒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喝着暖和。李场长又倒了一杯。
“这第二杯,敬你这一年多跑的那么多趟元氏。你来了多少次,我记不清了。每次来,看牛,查料,调配方,从来没敷衍过。”他又干了。
吴普同也跟着干了。
李场长又倒第三杯。“这第三杯,”他端着酒杯,看着吴普同,“敬你这个人。实在,不花哨,不忽悠。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技术员。”他一口气干了,把杯子放在桌上,脸已经红了。
吴普同端着酒杯,看着李场长。他想起第一次来元氏,李场长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成本太高了,我承受不了”。那时候他憋了一肚子气,觉得李场长不识货。现在想想,不是不识货,是太难了。负债,亏损,工人等着发工资,银行等着还利息,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他不是不想用好的,是用不起。后来玉米出问题,李场长急得在电话里喊。他连夜赶过来,查了三天,换了配方,加了缓冲剂,奶指标上来了。李场长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每次他来,李场长都会站在门口等着。
他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李场长,”他说,“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干活的,该做的事。”
李场长摆摆手。“该做的事,不是谁都肯做。”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你知道我为什么服你吗?”
吴普同看着他。
“头一回你来,拿了个配方,成本高,但效果好。我说不行,成本太高。你没跟我争,回去改了。改完拿来,成本低了,效果还行。我用了。后来玉米出问题,你连夜赶过来,在牧场住了三天,守着那些牛,比我还上心。”他放下筷子,看着吴普同。“你这个人,不争不吵,就把事办了。办完了也不邀功,该走就走。下次有事,又来。”
吴普同没说话。
李场长又倒了一杯酒,这回没干,端在手里晃着。“我干了二十多年牧场,见过的人多了。有的能说不能干,有的能干不能说,有的能说能干,但不实在。你是又能干,又实在。”他喝了那杯酒。“这样的人,不多。”
吴普同端着酒杯,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那些日子。从石家庄到元氏,坐车一个多小时,再倒车,再走土路。冬天冷,夏天热。牛舍里味道不好闻,饲料库里灰尘大。可他不觉得苦。每次来,看看那些牛,看看它们吃得好不好,精神好不好,心里就踏实。
“李场长,”他说,“我敬您一杯。”他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李场长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喝着酒,吃着菜,聊着这一年多的事。聊那批发霉的玉米,聊那几头生病的牛,聊那个改了无数次的配方。聊着聊着,李场长忽然笑了。
“吴工,你知道吗,头一回你来,我心里想,又来个纸上谈兵的。”他端起酒杯,“后来你改了配方,成本低了,效果还行,我心里想,这个年轻人还行。再后来玉米出问题,你在牧场住了三天,我心里想,这个年轻人,行。”他喝了那杯酒,“现在,服了。”
吴普同也笑了。“头一回您说成本太高,我心里还憋屈了好几天。”
李场长哈哈大笑。“那你后来怎么又来了?”
“不来不行啊。”吴普同说,“您的牛还等着吃料呢。”
李场长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他端起酒杯,跟吴普同碰了一下。两个人又喝了。
饭吃完了,酒也喝了大半瓶。李场长脸红红的,话多了起来。说起他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养牛,那时候穷,牛金贵,谁家有一头牛,那是宝贝。后来分田单干,他自己养了几头,再后来年纪大了,就来牧场打工。这个牧场,他管了七八年了,从来没赚过钱。今年,赚了。
“吴工,”他说,“明年,我打算再进一批牛。把规模扩大点。你帮我看看,配方怎么调。”
“行。”吴普同说,“您定好了告诉我。”
李场长点点头,又端起酒杯。吴普同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都喝了。
小刘来接他们的时候,李场长已经有些醉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红红的。吴普同把他扶上车,小刘开着车,先送李场长回家。
“吴工,”李场长在车上含糊地说,“明年再来。”
“来。”吴普同说。
车子在李场长家门口停下,小刘扶他下车。李场长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吴普同。“吴工,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技术员。”说完,他转身进了门。
小刘送吴普同回石家庄。车子在公路上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吴普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还是李场长那句话。实在。这个词,他从刘场长嘴里听过,从韩场长嘴里听过,从孙明辉嘴里听过。现在从李场长嘴里也听到了。他不知道这个词有多重,但他知道,这是人家拿他当自己人了。
到西二环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小刘的车开走。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心里暖和。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打了个电话。
“李场长请我吃饭了。”他说。
“又请了?他不是请过好几回了?”
“这回不一样。”他说,“今年牧场赚钱了。他说多亏了我。”
马雪艳笑了。“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该做的。”
“你就是该做的。”她说,“可人家记着呢。”
吴普同没说话。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普同,”马雪艳说,“你喝了多少?”
“不少。李场长敬了我三杯。”
“那你早点回去睡。”
“嗯。”
挂了电话,他慢慢往出租屋走。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爬到六楼,开门,进屋。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坐在床上,靠着墙。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地上,黄黄的。
他想起李场长说的话,“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技术员”。实在。这个词,他喜欢。不是聪明,不是能干,是实在。实实在在做事,实实在在做人。不花哨,不忽悠。该做的事,做了。该帮的忙,帮了。人家记着,他也高兴。但更让他高兴的是,那些牛,那些牧场,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解决了。元氏赚钱了,灵寿产量上来了,正定成本降了,鹿泉的牛不拉稀了,行唐那头三条腿的牛还活着。这些,比什么都值。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无数遍了,闭着眼都知道在哪儿。但今天看,好像没那么碍眼了。快了,再攒几个月,就能买房了。到时候,把她们接过来。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李场长那句话,一遍一遍的。他笑了。窗外,路灯还亮着。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