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正月初八。
春节的喜庆还没散尽,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但吴普同已经坐不住了。初七那天他给马雪艳打电话,说中介初八上班,咱们初八就去看房。马雪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这么快?他说快了,早点看早点定。她笑了,说行,我请假。
初八一大早,吴普同就起来了。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房子的事。六点不到就起来,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又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自己穿的衣服——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去年买的,没怎么穿过,还算新。他想了想,又换了件衬衫,领口有些皱了,用手压了压,压不平,也懒得换了。
七点半,他出了门。外面的风还凉,但已经不刺骨了,带着一点早春的气息。他站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马雪艳从车站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袄,头发扎起来,拎着一个布包。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等久了?”她问。
“刚到。”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中介公司走。西二环边上,一排底商,中间夹着一家中介门店,门面不大,玻璃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他们推门进去,里面暖气很足,一个年轻小伙子迎上来,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
“您好,看房?”
“嗯。”吴普同说,“西二环附近的,两居室,总价四十万左右的。”
小伙子姓刘,说话很快,一边在电脑上查房源一边跟他们介绍。西二环这边老小区多,单价五千左右,八十平四十万,首付十二万,加上税费中介费,十五万够了。他列了一个清单,七八套房源,有高有低,有大有小。
“先看这套。”小刘指着电脑屏幕,“红旗小区,六楼,七十八平,两室一厅,南北通透,报价三十八万。”
吴普同看了看马雪艳。她点点头。三个人出了门,小刘骑着电动车在前面带路,吴普同和马雪艳跟在后面。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个小区。小区有些年头了,楼体灰扑扑的,外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停着几辆旧自行车,垃圾桶旁边堆着没人收的纸箱子。
六楼,没电梯。三个人爬上去,楼道里光线很暗,墙上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水泥。小刘掏出钥匙开门,门有点紧,推了好几下才推开。
屋里比楼道还暗。窗户朝北,没什么阳光,客厅很小,放下沙发就剩一条过道了。两个卧室也不大,主卧只能放一张床一个柜子。厨房和厕所更是挤得转不开身。墙皮有好几处裂了,有的地方还起了泡,水渍从天花板一直洇到墙角。
马雪艳在屋里转了一圈,没说话。吴普同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朝北的窗户,外面是对面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采光不太好。”他对小刘说。
小刘点点头:“这套是朝北的,采光确实差一点。咱们看下一套,朝南的。”
三个人又下了楼,又爬另一栋楼。第二套在五楼,朝南,采光好多了。但格局很奇怪,客厅是个三角形,家具都不好摆。卧室倒是大,但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马雪艳站在客厅里,比划了半天,摇了摇头。
“这客厅不好用。”她说。
吴普同也看出来了。三角形的客厅,沙发电视都不好摆,放个餐桌就更挤了。小刘说这套报价三十九万,可以谈。吴普同没接话,马雪艳也没接。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看了好几套。有一套在四楼,光线好,格局也方正,但太旧了,墙皮脱落,水管生锈,地板翘起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小刘说装修一下就行,吴普同算了算,装修得好几万,加上房款,超预算了。马雪艳拉着他的手,在屋里又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又有一套在一楼,带个小院子,马雪艳很喜欢。但一楼太潮了,墙上全是水渍,墙角还有霉斑。吴普同摸了摸墙,湿的。他说一楼不行,潮气大,对身体不好。马雪艳看着那个小院子,有些不舍,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一个多月里,他们看了七八套。每个周末,两个人从西二环跑到东边,从南边跑到北边。有的太贵,有的太破,有的太偏,有的格局不好。每次看完,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小馆子里,吃碗面,算算账,摇摇头,下周继续。
马雪艳从保定来一趟不容易,周五晚上坐车过来,周日晚上再赶回去。每次来都拎着一个包,装着她换洗的衣服,还装着给吴普同带的好吃的。王姐笑她,说你们这哪是看房,是约会。她笑笑,不说什么。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小刘又打电话来,说有一套新上的房源,在西二环边上的建安小区,四楼,八十平,两室一厅,简装,报价四十万。
“这个小区位置好。”小刘在电话里说,“离你公司走路二十分钟,门口就有公交站。房主急着用钱,价格还能谈。”
吴普同挂了电话,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她很快回复:“这周末去看。”
周六一早,两个人在中介门口碰了头。小刘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带着笑。三个人往建安小区走。小区在西二环和槐安路交叉口附近,从外面看比之前那些新一些,楼体刷着浅黄色的漆,虽然也有些年头了,但看着整齐。门口有保安,有门禁,里面有几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来夏天会很阴凉。
四楼,没电梯。楼道很干净,墙上刷的白漆,虽然有些地方脏了,但没有剥落。小刘在401门口停下来,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玄关的地板上,亮得晃眼。吴普同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客厅朝南,窗户很大,阳光铺满了整个地面,连角落都是亮的。地板是浅色的木纹,虽然旧了,但干干净净。墙刷的白色,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客厅连着阳台,阳台不大,但能看见外面的小区花园,几棵老槐树的枝桠伸过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走进去,脚踩在地板上,很稳。客厅方方正正的,放得下沙发和电视柜,旁边还能放一张餐桌。主卧朝南,阳光也照进来,落在那张旧床上。次卧朝北,小一些,但光线也不差。厨房和厕所不大,但够用。简装过的,地板、墙面、吊顶都是现成的,不用再花钱大装,搬进来就能住。
马雪艳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那些老槐树,站了好一会儿。吴普同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怎么样?”他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树。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喜欢。”她说。
他笑了。
小刘站在客厅里,等着他们。吴普同走回去,问他:“价格能谈吗?”
“房主报价四十万。”小刘说,“我帮你们谈谈,三十九万应该没问题。”
吴普同算了算。三十九万,首付十一万七,加上税费中介费,十四万左右。他们手里有十五万五,够了。贷款二十七万三,二十年,月供一千六七。他和马雪艳的工资加起来,能承受。
“月供多少?”马雪艳走过来问。
小刘算了算:“贷二十七万,二十年,月供大概一千六百多。”
马雪艳看着吴普同。他点了点头。
“那先谈谈吧。”他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马雪艳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西二环的车流在耳边轰轰地响,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普同,你说这套行吗?”
“行。”他说,“四楼,采光好,格局方正,不用大装。离我公司也近。”
“嗯。”她说,“我也觉得行。”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就是不知道价格能不能谈下来。”她说。
“能。”他说,“小刘说房主急着用钱,应该能谈。”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吴普同坐在出租屋里,拿着计算器算了好久的账。三十九万,首付十一万七,税费中介费两万多,剩下的一万多是装修和搬家的钱。够了。贷款二十七万三,二十年,月供一千六百五。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多,马雪艳三千多,去掉房贷和日常开销,还能剩点。晴晴上幼儿园的费用也够了。
他给马雪艳打电话。“算过了,能承受。”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那咱们就定这套?”
“定。”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再去看看,没问题就交定金。”
“下周末。”她说,“我请假。”
挂了电话,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西二环的路灯亮着,照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他想起今天站在阳台上,阳光照进来,照在马雪艳脸上。她说“我喜欢”。那三个字,他等了好久了。从行唐到石家庄,从租房到攒钱,从看第一套房子到看到这套,快两年了。现在,终于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很快,其中一栋楼里,会有一扇窗户是他们的。晴晴会在那扇窗户后面玩,马雪艳会在那扇窗户后面做饭。他下班回家,抬头就能看见那扇窗户亮着灯。
他笑了。快了,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