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离春节还有半个多月。
吴普同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整理年底的最后一批数据。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却始终憋着没下。办公室里开着暖气,但年头久了,不怎么热乎,他裹着那件旧毛衣,手指冻得有些僵,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公司里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走廊里挂上了红灯笼,玻璃门上贴了福字,时不时有人拎着年货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等过年的那种松弛。但吴普同没什么心思管这些,脑子里全是那些报表。冯尚进催得紧,年底的总结要交,明年的计划要定,五个牧场的年度数据要汇总,每一项都得仔仔细细,不能出错。
他从早上忙到下午,连午饭都是在格子间里扒了几口。正对着屏幕上的数字发呆,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冯尚进。屏幕上跳着“冯经理”三个字。他愣了一下,这个点打电话,不是催报告就是有事。他接起来。
“吴工,来一下。”冯尚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吴普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冯尚进的办公室走。
走廊里的红灯笼在头顶晃着,红彤彤的,照得墙都变了颜色。几个同事从对面走过来,跟他点头打招呼,他也点头回应。走到冯尚进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他敲了敲。
“进来。”
他推门进去。冯尚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办公室里收拾得很整齐,桌上几摞文件码得方方正正,电脑屏幕上是还没关的报表。冯尚进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吴普同坐下。冯尚进把那个信封推过来,没多说话。
“今年的年终奖。”
吴普同接过来,捏了捏。比去年厚,能感觉出来。他没打开,等着冯尚进说话。冯尚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客套,像是认可,又像是某种无声的交代。
“今年干得不错。”冯尚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五个牧场的指标都完成了。正定的方案在全公司推广,反响很好。灵寿那边产量上来了,刘场长专门写了表扬信。元氏扭亏为盈,李场长也打了电话过来。鹿泉那批牛腹泻的事,你处理得及时,没造成大损失。”
他一项一项地数着,像在念一份清单。吴普同听着,没插话。那些事他都知道,但听冯尚进这样一件一件地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那些他以为很普通的事,在别人眼里,都是有分量的。
“领导对你很满意。”冯尚进最后说了一句。
吴普同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冯经理”太轻了,“应该的”又太干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冯尚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笑。“明年继续好好干。”
“嗯。”
冯尚进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吴普同站起来,拿着那个信封,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回到格子间,他坐在那儿,把信封打开,把钱抽出来。新的,还没拆封的百元钞票,一沓一沓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崭新的光泽。他数了数。比去年多了,整整五千块。他看着那些钱,愣了好一会儿。
五千,比他预想的多。他以为今年能跟去年持平就不错了,毕竟小梅住院那段时间,他耽误了不少工作。冯尚进没说过什么,但他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年终奖比去年还多,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惭愧。他把钱放回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能感觉到那沓钱的厚度。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出办公楼,外面冷得厉害,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西二环的路灯亮了,照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他缩着脖子,快步往出租屋走。到家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网上银行,把U顿插进去,刷新页面。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他盯着看了好几遍,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又倒着数了一遍。
132,847.30。
十三万两千八百四十七块三毛。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加上马雪艳那边的两万多,离十五万还差一点。但够了,真的够了。过了年就能去看房,看好了就交定金。春天的时候,就能把她们接过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栋楼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西二环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窗户,一闪就没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他心里热乎。他掏出手机,翻到马雪艳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普同?”她的声音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怎么了?”
“年终奖发了。”他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多少?”
“比去年多了,五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五千?那你有多少了?”
“十三万两千多。加上你那边的两万三,十五万五了。够了。”
她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走动,又像是在跳。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声音有些哑。
“普同,”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抖,“咱们真的能在石家庄买房了。”
“嗯。”他说,“过了年就去看。”
“过了年?”她顿了顿,“不是说春天吗?”
“春天太晚了。”他说,“过了年就去。初八初九,中介一上班就去看。看好了就交定金。等天暖和了,就能装修。夏天的时候,你和晴晴就能过来了。”
她没说话。他听见她在那边吸了吸鼻子,很轻,但他听见了。
“雪艳?”他叫了一声。
“在。”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忍着什么,“我就是高兴。”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行人走过,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远处的天边还有一抹暗红,是城市的灯火映上去的,慢慢在消散。
“普同,”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还带着一点鼻音,“咱们过了年什么时候去看?”
“初八吧。”他说,“我查过了,那时候中介就上班了。先在网上看看,约好了再去。”
“好。”她说,“我请两天假,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先去看看。看好了你再来。”
“不行。”她的语气很坚决,“买房是大事,我得一起去。咱们得一起看,一起定。”
他笑了。“行,一起去。你提前跟厂里请假。”
“嗯。”她说,“我明天就跟王姐说,让她帮我排班。”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她说晴晴最近学会了一首新歌,叫《小燕子》,天天唱,唱得可好听了,就是歌词记不全,自己瞎编。她说母亲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了,蒸了年糕,炸了丸子,做了腊肉,厨房里挂得满满当当。她说父亲的身体好多了,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到村口了,还跟老张头下了两盘棋。他听着,不时应一声,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晴晴摇头晃脑地唱歌,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父亲慢慢走到村口晒太阳。
“普同,”她忽然说,“你说咱们买什么样的房子?”
“上次看的那套就不错。”他说,“八十平,两室一厅,南北通透。采光好,晴晴能在阳台上玩。离我公司也近,走路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嗯。那套我也喜欢。就是楼层高了点,六楼,没电梯。”
“高点好,安静。”他说,“咱们还年轻,爬得动。”
她笑了。“也是。晴晴也喜欢爬楼梯,每次来都自己爬上去,不要人抱。”
“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他说。
“好。”她说,“那说好了,过了年就去看。看好了就交定金。”
“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晴晴的那张照片。过年时拍的,穿着红棉袄,站在老槐树下面,笑得露出两颗小白牙。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发亮。他看了很久。
快了。过了年就能去看房了。春天的时候,就能把她接过来了。她会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小床,自己的书桌。她会在石家庄上幼儿园,交新朋友,学新东西。他每天下班,都能看见她在屋里跑来跑去,听见她叫“爸爸”。那些别的爸爸每天都在做的事,他等了四年了。现在,快了。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小河。他看了无数遍了,闭着眼都知道在哪儿。但今天看,好像没那么碍眼了。快了,再住几个月,就不用再看了。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看,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我刚才又算了一遍,咱们的钱够了。十五万五,首付十二万,税费中介费两万多,还能剩几千块钱搬家用。不用借了。”
他回复:“够了。不用借了。”
“嗯。省得欠人情。我姐那边我跟她说一声,不用了。”
“好。”
又一条:“普同,你说咱们买完房,第一件事干什么?”
他想了想,回复:“把晴晴接过来。”
“然后呢?”
“然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在自己家里吃。”
她发了一串笑脸。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钱。十三万两千八百四十七块三毛。那些钱,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一笔,他都记得。刚来石家庄的时候,一个月两千多,省着花,一个月能存一千。后来涨工资了,一个月能存两千。年终奖也多了一些。他没买过新衣服,没在外面吃过几顿饭,没乱花过一分钱。马雪艳也一样,在保定省吃俭用,每个月把大半工资存下来。那些钱,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现在,它们会变成一个房子。那个房子,会是他们的家。
他想起冯尚进说的那句话,“明年继续好好干”。明年,会是好的一年。真的会好。
窗外,路灯还亮着。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晴晴在那间朝南的卧室里跑来跑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笑得咯咯的。马雪艳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那间房子不大,但亮堂堂的。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书桌上,落在那张小小的床上。晴晴指着窗外,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他说这是石家庄,这是咱们的家。她点点头,好像听懂了。
他笑了。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穿好衣服,出门。今天还有活干。但快了,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