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站出来,阳光正好。五月的石家庄已经热了,但还不算太热,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马雪艳挽着吴普同的胳膊,走得很慢。她手里还拎着那个旧布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晴晴的照片。吴普同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建安小区离车站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他们穿过西二环,拐进那条种满槐树的小路。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得发亮,空气里全是那股甜丝丝的味道。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马雪艳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好像第一次来似的。
“这花真香。”她深吸了一口气,仰着头看那些密密匝匝的花串。
“嗯。”吴普同应了一声,“每年这时候都开,能开大半个月。”
“以后天天都能闻到了。”她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手心看了看,又轻轻吹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制服,看见他们点了点头。那几棵老槐树不再是光秃秃的了,枝桠上已经长满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树下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开了几朵红的粉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大概是早上刚浇过水。
上了四楼,楼道里很安静。吴普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扑面而来。马雪艳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看着屋里,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个地面,连角落都是亮的。地板还是那个颜色,浅色的木纹,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暖。墙还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的。一切和上次来看的时候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这是他们的了。
“进来啊。”吴普同把行李袋放在门边,回头看她。
她迈步走进去,脚踩在地板上,很稳,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她站在客厅中间,慢慢地转了一圈,看看这面墙,看看那扇窗,看看那个阳台。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她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清亮亮的,她用手接了一捧,又关上。她走到厕所,按了一下灯开关,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她又关上。她走到主卧,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然后她又走到次卧,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窗户朝北,光线不如主卧亮堂,但也不暗。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大概是空置这段时间积下来的。墙壁白白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的。
“晴晴的房间。”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嗯。”吴普同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个房间,“给她买个小床,小书桌,小椅子。靠窗户放,光线好。”
“书桌要粉色的。”她说,语气很确定,像是已经在心里想了无数遍。
“行。”
“台灯要小熊的,她怕黑。”
“行。”
“窗帘要带小花的,她喜欢花,上回看见路边的野花都要蹲下来看好久。”
“行。”
她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你怎么什么都行?”
“你说的都对。”他说得很认真。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起来,忍不住笑了。“就会说好听的。”她转过身,又看了看那个房间,比划着,“书桌放这儿,靠着窗户。床放那边,靠着墙,她睡觉不老实,怕摔下来。衣柜放这儿,大小正好。”
她比划着,说着,声音里带着笑。吴普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满满的。
行李袋还放在客厅地上,两个人谁也没动。阳光慢慢移动,从客厅中间挪到了沙发那面墙。吴普同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马雪艳正蹲在阳台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外面那些老槐树。风从树梢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她也懒得理。
“先歇会儿。”他把水递给她,拧开盖子的,“一会儿再收拾。不着急。”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拧上盖子,放在地上。“不急。有的是时间。”她拍了拍身边的地板,“坐这儿,凉快。”
两个人就在阳台上坐着,背靠着墙,腿伸得直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但不热,五月的太阳还是客气的。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楼下老太太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普同,”马雪艳靠在他肩上,声音懒懒的,“咱们这算不算搬完家了?”
“算。”他说,“东西都搬过来了。”
“就这点东西?”她看着地上那个行李袋,笑了。袋子瘪瘪的,就装了几件衣服和一床被褥,拉链都拉得松松垮垮的。
“慢慢添。”他说,“又不着急。一个月添一样,一年就添不少了。”
她点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在地板上,靠着墙,晒着太阳。谁也没说话,但也不觉得闷。
坐了好一会儿,吴普同站起来。“饿了,先吃饭。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她说,还靠着墙,懒洋洋的。
“楼下有家饺子馆,小刘说开了好几年了。我去买点?”
“行。”
他换了鞋,拿了钱包,下楼去了。马雪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行李袋打开,把被褥抖开,铺在主卧的地板上。又把晴晴的照片拿出来,放在窗台上,靠着墙,端详了一下,调整了位置,正对着床的方向。
吴普同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饺子,还有一小碟蒜泥和醋。推开门,看见地板擦过了,湿漉漉的,泛着水光。马雪艳光着脚站在客厅中间,裤腿挽到小腿,手里拿着拖把,头发用皮筋扎起来,露出后颈。地板上还有没干的水渍,映着窗外的光。
“先吃饭。”他把袋子放在地上,“饺子还热着。”
“马上好。”她把拖把靠墙放好,走过来,也在他旁边坐下。地板刚擦过,凉凉的,光脚踩上去很舒服。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胖嘟嘟的,冒着白气。他买了一斤,分成两盒,一人一盒。蒜泥和醋拌在一起,蘸着吃,酸酸辣辣的。两个人就坐在地板上,围着那两盒饺子,一人一双筷子。
马雪艳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吃。皮薄,馅也香。”
“嗯。”吴普同也夹了一个,“小刘说这家开了七八年了,附近的人都知道。以前是个小摊,后来攒了钱盘了门面。”
“那以后不想做饭就来这儿吃。”
“好。”
“也不用天天做,周末做几顿就行。平时你上班,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都行。”他又夹了一个。
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吃得很快。饺子汤也喝了,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吃完,把塑料袋系好扔在门口,两个人又靠着墙坐着。太阳偏西了,照在对面的楼上,金灿灿的,把窗户都染成了橘红色。屋里暗了一些,但还是很亮,地板上的水渍干了,泛着柔和的光。
“普同,”马雪艳说,“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安家了?”
“算。”他说,“有房子了,有你了。”
“家具还没买呢。”她笑了。
“慢慢买。”他说,“又不着急。明天先买锅碗瓢盆,得先做饭。”
“嗯。”她点点头,“还得买床单被罩,窗帘也得买。”
“好。”
“还有桌子椅子,吃饭用的。不能老坐地上吃。”
“好。你想要什么样的?”
“木头的就行,不用太大,够三个人用。”她想了想,“晴晴来了也能坐。”
他点点头。“明天去市场看看。”
太阳落下去了,屋里暗下来。吴普同开了灯,白炽灯有些刺眼,但照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还是显得冷清。马雪艳站起来,把被褥铺好,两个人就睡在地板上。没有床,没有柜子,没有桌子,什么都没有。但这是他们的家,他们自己的家。马雪艳躺在他旁边,侧着身,面朝着窗户。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像铺了一层银霜。
“普同,”她轻声说,“你说明天咱们先去买什么?”
“锅碗瓢盆。”他说,“先做饭。”
“嗯。还得买床单被罩,窗帘也得买。”
“好。”
“还有桌子椅子,吃饭用的。”
“慢慢买。”他说,“又不着急。”
她笑了。“你就会说这一句。”
他转过身,在月光里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不急。”他说,“咱们有的是时间。”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和他的一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身上。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窗户,一闪就没了。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轻轻晃动。
“普同,”她快要睡着了,声音含含糊糊的,“明天早点起来,去市场。”
“好。”他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他看了好一会儿,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附近的市场。市场不大,但什么都有。卖菜的,卖肉的,卖调料的,卖日用百货的,挤挤挨挨地排了两排。地上湿漉漉的,刚洒过水,空气里混着青菜的泥土味和卤肉的香料味。马雪艳走在前面,吴普同跟在后面,推着一辆从门口借来的小推车,轮子有些不灵光,走起来吱扭吱扭响。
先买锅。一个炒锅,一个汤锅,一个平底锅。马雪艳一个一个地挑,拿起来看看底厚不厚,敲敲听声音,又翻过来看看牌子。摊主是个胖女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笑着说:“妹子,你这是选对象呢?”马雪艳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还是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三个,吴普同付了钱,放进小推车里。
然后买碗。一摞盘子,一摞碗,几个小碟子,几个大汤碗。马雪艳挑了一套白底蓝花的,说素净。吴普同说好看。她又挑了几个小碗,上面印着小熊,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瑕疵,说给晴晴用。吴普同笑了,说她还小,用不了碗。她说快了,等她来了就能用了。她把那几个小碗小心地放进推车里,用报纸隔开,怕磕了。
接着买筷子,买勺子,买铲子,买案板,买刀。马雪艳每一样都仔细看,比价格,比质量。筷子要竹的,不能太滑。勺子要木的,炒菜不烫手。铲子要铁的那种,好翻。案板要整块的,不能是拼接的,怕开胶。吴普同跟在后面推车,时不时递个东西,或者点点头。她说哪个好,他就说行。她说哪个不好,他也说行。她瞪了他一眼,说你能不能有点主见。他说你说的都对。她拿他没办法,笑着继续挑。
买完厨具,又去买床上用品。市场二楼有一家店,专卖床单被罩,门口挂着各种花色,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马雪艳挑了一套淡蓝色的,展开来看了看,又摸了摸面料,放在脸上蹭了蹭。“纯棉的,舒服。”她说。又挑了一套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放在晴晴那套旁边比了比,大小刚好。“这床给晴晴。”她说。吴普同摸了摸,确实软。
“窗帘呢?”他问。
“再转转。”
最后在一家小店找到了窗帘。店很小,夹在两家大店中间,差点走过去。米白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淡蓝色的花瓣,嫩绿的叶子,和床单很配。马雪艳比了比尺寸,老板说可以改,明天来拿。她交了定金,拉着吴普同走了。
那几天,两个人天天往市场跑。今天买桌子椅子,明天买衣柜鞋架,后天买台灯花瓶。每买一样东西,马雪艳都要挑很久,比价格,比质量,比颜色。吴普同跟在后面,从来不催,只是偶尔说一句“好看”或者“行”。她知道他不懂这些,但他愿意陪着她,这就够了。
东西一点一点地搬回来,屋子一点一点地满起来。锅碗瓢盆摆进厨房,灶台上有了烟火气。床单被罩铺上床,卧室里有了暖意。窗帘挂上窗户,米白色带小花的布在风里轻轻飘着。空荡荡的屋子,慢慢变成了家的样子。
马雪艳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看看这面墙,看看那扇窗,看看那个阳台。窗帘在风里飘着,桌上摆着新买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是她昨天在市场买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雏菊上,落在桌上,落在地板上。
“普同,”她说,“这是咱们的家了。”
“嗯。”他站在她旁边,“是咱们的家了。”
她笑了。他也笑了。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哗啦啦响,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