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石家庄,秋意渐浓。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早晨出门,已经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了,薄薄的,散得很快。马雪艳给晴晴换上了厚一点的外套,粉红色的,帽子边上有一圈白毛毛,晴晴说像小白兔。
每个月的房贷像一座小山,压在身上,但日子还得过。一千六百块,雷打不动,一到月底就从卡里划走。加上水电煤气物业费,加上晴晴的幼儿园费用,加上一家三口的生活开销,吴普同那点工资,刚够。马雪艳的保育员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八,去掉自己交的社保,到手一千五。她把这笔钱存起来,说是给晴晴以后上学用。
“这个月电费一百二。”马雪艳坐在沙发上,拿着一个小本子记账。本子是超市买的那种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印着一朵花,她用圆珠笔一笔一笔地写着。电费、水费、燃气费、物业费,每一项都记下来,后面还标注着日期。这是她的习惯,在保定的时候就开始了。以前记的是自己的开销,现在记的是一家人的开销。
“这么多?”吴普同凑过来看了一眼。
“夏天开空调了嘛。”她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物业费也涨了,说是换了个新物业公司。”
晴晴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两个小圆圈,说是妈妈的眼睛。她画得很认真,头都不抬,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晴晴,你的画笔快没水了,明天妈妈给你买新的。”马雪艳说。
“要红色的,还要粉红色的。”晴晴抬起头。
“好。”
吴普同看着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从月初记到月末。买菜多少钱,买肉多少钱,买米买面多少钱,晴晴的零食多少钱,他的烟钱多少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想起以前在行唐的时候,她也记账,但那时候记的是自己的账。现在记的是一家人的账,不一样。
“普同,”马雪艳合上本子,“你说咱们这个月能存下钱吗?”
他想了想。“应该能吧。我的工资还没花完。”
“你那点工资,去掉房贷,去掉幼儿园,还剩多少?”她叹了口气,“幼儿园这个月又收了两百块的杂费,什么手工材料费。我没跟你说。”
“没事。”他说,“晴晴上学要紧。”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晴晴画完了,举着画给他们看。“妈妈你看,这是你。这是爸爸。这是晴晴。”
画上有三个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高矮。高的是爸爸,中等的是妈妈,矮的是晴晴。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房子是方的,上面有个三角形的屋顶,窗户是圆的,门是方的。
“这是咱们家。”晴晴指着那栋房子。
马雪艳接过去看了看,眼眶有些红。“好看。”她说,“晴晴画得真好。”
“那当然!”晴晴得意了,又趴下去继续画。
日子虽然紧巴,但两个人精打细算,倒也过得去。马雪艳买菜专挑下午收摊的时候去,那时候菜便宜。她学会了货比三家,哪家的鸡蛋便宜五毛钱,哪家的肉新鲜,她都门清。吴普同把烟戒了,不是不想抽,是舍不得。一包烟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三百,够晴晴买好几盒画笔了。他把省下来的钱交给马雪艳,她接过去,存起来,说是以后给晴晴上大学用。
“上大学还早呢。”他说。
“早什么早,一转眼就到了。”她说。
吴普同工作的劲头更足了。
以前在行唐,一个月才回去一趟,每次走的时候晴晴都哭,他心里难受,干活提不起劲。现在不一样了,每天早上出门,晴晴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去她房间看一眼。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睡得很香。他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出门。晚上回来,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晴晴跑过来喊“爸爸”,马雪艳在厨房里说“洗手吃饭”。那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盼着周末,盼着见面,盼着那两天短暂的团聚。现在不用盼了,每天都能看见。他干活有劲了,因为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冯尚进把他叫到办公室。
“吴工,坐。”冯尚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普同坐下。冯尚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今年干得不错。”冯尚进说,“五个牧场的指标都完成了,正定的方案在全公司推广,反响很好。灵寿那边产量也上来了,刘场长上次开会还夸你。”
吴普同没说话。
“年底公司评优秀员工,”冯尚进顿了顿,“我打算推荐你。”
吴普同愣了一下。优秀员工?他从来没想过。以前在绿源,优秀员工都是老员工的事,他这种年轻人,轮不上。到了冀中,他也从来没想过。他就是干活,把该做的事做好。
“冯经理,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一年多的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冯尚进说,“五个牧场跑得勤,技术过硬,场长们对你评价都很高。如果评上了,工资能涨一级。”他顿了顿,“好好干,年底见分晓。”
吴普同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涨一级工资,一年能多好几千。够晴晴上好几个月幼儿园,够一家三口好几个月的菜钱。他回到格子间,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还在想冯尚进的话。优秀员工,涨工资。他以前觉得那些离自己很远,现在忽然近了。
晚上,他回到家,马雪艳正在厨房里炒菜。晴晴在客厅里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还有一座小的,说是给奶奶住的。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跑过来。
“爸爸!你回来了!”
“嗯。”他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
“爸爸,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她指着额头上贴的那张小红花贴纸,得意地仰着脸。
“为什么得的?”
“我帮小朋友系鞋带了!”她伸出脚,让他看自己脚上的鞋,“你看,我自己系的!”
系得歪歪扭扭的,但没散。他笑了。“系得真好。”
“那当然!”她跑回去继续搭积木。
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他把冯尚进的话说了一遍。马雪艳放下筷子,看着他。“优秀员工?”
“嗯。冯经理说推荐我。”
“那评上了能涨多少?”
“没说具体,大概几百块吧。”
她眼睛亮了一下。“几百块也不少啊。够晴晴一个月的幼儿园了。”
“嗯。”
“那你好好干。”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
晴晴在旁边听着,问:“爸爸,你要当优秀员工了?”
“还没当上呢。”他说,“在评。”
“那你加油!”晴晴举起小拳头,“爸爸最棒!”
吴普同笑了。马雪艳也笑了。
那之后,吴普同更忙了。五个牧场轮着跑,有时候一天跑两个。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他比以前更仔细,每一个配方都反复算,每一批数据都反复核对。他不想出任何差错,不是因为怕冯尚进失望,是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
鹿泉牧场的韩场长打电话来说,新配方的效果比预期还好,产奶量又涨了两个点。灵寿牧场的刘场长难得在电话里多说了几句,说牛群健康状况很好,这个冬天应该没问题。正定的孙明辉发来邮件,说成本又降了百分之三,请他帮忙看看数据。他一一回复,一一处理,从不拖延。
马雪艳心疼他,每天晚上给他留饭,放在锅里温着。他回来晚了,她就热一遍。有时候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哄晴晴睡着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靠在沙发上,半睡半醒的。听见门响,她睁开眼,站起来。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在牧场吃的。”
“那再吃点,我炖了汤。”
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桌上。他坐下来喝,她坐在对面,看着他。
“普同,你别太累了。”她说。
“不累。”他说,“比以前在行唐轻松多了。”
“你骗人。”她说,“以前在行唐,至少周末能歇一天。现在周末都往外跑。”
他笑了笑。“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回家能看见你们。”他说,“以前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她没说话,眼眶红了。
喝完汤,她去洗碗,他去洗了澡。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靠着,看电视。晴晴早就睡了,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在地板上爬了一大段,叶子绿油油的。
“普同,”她靠在他肩上,“你说你能评上吗?”
“不知道。”他说,“我尽力。”
“你肯定能。”她说,“你这么努力,他们看得见。”
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月底,冯尚进又把他叫到办公室。“吴工,公司领导对你的评价很高。年底的优秀员工评选,你有很大希望。”他顿了顿,“不过别骄傲,继续保持。”
吴普同点点头。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十月的石家庄,天高云淡,远处的高楼在阳光里亮得晃眼。他想起以前在行唐,那些一个人待在宿舍的晚上,想起她一个人在保定,想起晴晴在老家。那些日子,过去了。现在,她们都在身边了。他干活有劲了,因为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那些年盼的,不就是这个吗?
晚上,他回到家,把冯尚进的话告诉了马雪艳。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普同,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他想了想,说:“是。”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晴晴在客厅里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自己拍拍手,说“晴晴好棒”。然后跑过来,趴在门口,看着他们。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
“歇一会儿。”马雪艳说。
“我也要歇。”晴晴跑过来,爬上沙发,挤在他们中间。
三个人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点,已经在地板上爬了一小段。马雪艳看着那盆绿萝,想起刚搬来那天说的话——不急,慢慢长。是啊,不急。日子还长着呢。优秀员工的事,慢慢来。涨工资的事,慢慢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会好的。她低头看了看晴晴,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小脑袋靠在她的胳膊上,呼吸轻轻的。她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吴普同搂着她们,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亮了,照着楼下那条小路。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窗户,一闪就没了。他想起以前,一个人躺在行唐的宿舍里,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他想着,什么时候才能一家人在一起。现在,她们都在身边了。那些年盼的,不就是这个吗?他搂紧了她们,闭上眼睛